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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仁嘉和書院 Ren Academy

勿忘勿助养良心,和似春风涵养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陈献章集》书信(上)湖州师范学院09级思想政治教育班整理(崇仁书院2010年精心奉献)  

2010-05-29 22:44:17|  分类: 中华古籍宝典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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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白沙集/2

  (明)陈献章 撰

  ○书简

1  与西涯李学士

相别六、七年,迩者不通问于京师,然自周文都南归后,先生之音耗遂绝于耳。曩闻先生在丧且归,长沙无一知旧,自北京来者无可问其详,不敢奉状。每一见周生,相与怅然久之,尚未审所值何艰。长沙无旧业,未必可归。当归何处也?近者白洲李宪副过寒舎,乃知先府君茔于都下。嬴博之葬,古今未必以为非,然亦有非其情之所安,顾吾力有所弗及。万里外某能亮先生之心也。奈何,奈何!居今之世,欲超然无累于心,无累于后,先生计之亦熟矣。然事往往有不期而至,非人思虑所能及,惟在我者所当尽,而或牵制于外,为之弗豫。至不可为,然后图之,亦弗及矣。此亦先生平昔所尝虑及,漫一道之耳。顷岁,承惠贞节堂八诗,真岭南竹枝也。李世卿已收入县志。门户之光,非言语可谢也。藤蓑尚欠补,章能复赐之否乎?世卿自去年首夏至白沙,腊然后归,蚤晩会试入京。区区衰病百状,问之可知己。去秋得时用一书,足慰鄙懐。他人爱我不如时用,先生谅能悉之也。张进士行附此,不能尽所欲言。粗绢二疋表忱,外苎一端奉时用。不别具。

2  与邓督府

翰林院检讨古冈病夫陈某再拜复书督府都宪邓大人先生执事:某不得望见于执事五十年矣。南海野人,徒抱迂拙,不可为世用。执事鸿猷盛烈,声闻四达,皎如日星之照临。甚贺甚贺。兹者,伏蒙手书,锡之名香、岁历。别奉钧帖,令本县月给白米一石,拨人夫二名。不敢当,不敢当。执事所称逋野诚隐逸士,如今日之赐,使逋等受之,宜也其不受,未见其让之过也。某何敢自列于古之名流哉?某无寸善可以及人。有田二顷,耕之足以自养,而又受赐于当道,以自列于古之名流,其怠于自修亦甚矣!引领苍梧,衰病无由自致。拙作一首,纪述仁政,传示岭海,以彰盛徳。余二小诗以撰慈元记。望西涯阁老以请祀典,望督府共成东山之美,此野人之志也。伏乞钧裁。

承令广州府送到伊洛渊源一部、京香二束、白米二石。愧感愧感。

    某老病多遗,况于四十年前半面之雅者乎?久而不能忘,萤有在矣。在制奶由造谢,题此布忱,伏乞台照。

3  与朱都宪

  顷者,获拜执事于苍梧。十余年间,执事之心不忘乎仆,与仆愿见执事之诚交慰并沃于一堂之上,一日之间,至矣,尽矣。执事负一世之豪才,际百年之嘉会,故能受知于当宁,进位都宪,奉玺书,督三军,以经营于一方。谁不瞻仰,谁不归戴?仆一介书生,生长东南,闻见寡陋,徒负虚名,无补于世。乃蒙追忆十余年相与尺牍往来之雅而赐见焉,幸甚幸甚。仆之齿非少,然以方于执事则为后进。执事,先生长者也。长者有问,不辞让而对,非礼也;隐而不告,非礼也。仆之始至,执事问以出处,仆未敢率尔。执事又益之以荐进之说,且令回自决之。仆于是乎若负芒刺,避席而不敢言,惭也。退而思之,又大惭也。明日,具以情告,且言其不可。当是时也,执事亦见仆之颜色乎?始者,仆欲往见执事于苍梧,凡三复计之而后果行。诚以执事之贤固所愿识,然自念二三十年所守进退之节,一旦由此而变,亦不能不少踧踖也,况谕之以荐进之说耶?仆窃以为执事好崇奖人之善,偶见一士少异乎人,亟以此言宠之,使勉乎善云耳。不然则将悼其穷且老,踽踽焉无所与同,恤恤焉无所与归,故问而遣之,使自为禄仕之计焉耳。不然,执事之明足以照物,岂不知仆之驽钝不可驱策,而思进之万里之途也。执事又以韩退之之事见朂。退之虽贤,不及孟子。孟子不肻枉尺直寻,退之以书千宰执。仆固不得舎孟而学韩也。仆之归白沙几一月矣,乡之逢掖士无日不来问询。仆告以所接盛徳之光,莫不鼓舞兴起。信乎徳之流行,速于置邮而传命也。惟是进退出处之念,尚日往来于心,诚惧执事所以待仆者如此,而人之知仆者浅也。此意已托丘侍御达之左右,不审亮之否乎?未能默默,伏此布闻,且以代面谢。惟少垂鉴焉。

  又

  陈某顿首启:伏蒙今月十八日遣使降临衡茅,惠以羊、酒、粟、楮诸仪。君子之赐,光动闾里,顾愚何人,可以当此?恭惟执事位髙而望重,徳博而民化,而恒患乎善之不彰,士罔攸劝,故能尊重名教,秩秩其仪,以兴起山林之遗逸。大哉,执事之心。仆虽驽钝,敢不夙夜秪奉?然仆窃观来谕之言,大意欲劝仆出仕耳。非直劝之,且加责焉。是故出于爱仆之诚,而仆之心亦未有蒙照察者。何则?掇科登仕,固仆之素志;抱病违时,非仆之得已。仆自染疾来六、七年间,每遇疾作,遍身自汗若雨,或遭数月不止,既止复作,畏劳怯冷,沈绵反复,元气   寝耗。力加防慎,庶几保全,而母氏年益髙,百疾交苦,是以未能出门耳。假令仆疾愈,可以出矣,而忘亲之老,岂人之情也哉?在亲为亲,在君为君,无所往而不然矣。夫天下之理,至于中而止矣。中无定体,随时处宜,极吾心之安焉耳。若昔之李密是也。密被征时,密之心盖自揆安于事刘,则止为中而行非中也。今若概以圣贤出处之常责密以必仕,恐非密之心。密之心,天理之时中也。仆今自处亦欲无愧于密耳。执事信以为何如哉?愿终教之,仆不敢固执也。承录示诸公子文稿,笔势滔滔有气焰,当是一才子。可畏,可畏。若导其志使不差,开其学使有益,又在教者何如耳。使回,谨此申覆。辰下哭一侄妇,故言无文采,伏乞台照。

  又

  陈某启:伏承此月二十四日都宪老大人命使降临衡茅,谕令某即日起程赴京,春闱在迩,不许推延。闻命悚惶,为慰为惧。伏念某质本庸愚,赖蒙圣朝作养,于兹三十余年。虽无用世之才,窃有忠君之志。其未仕也,岂果于自为而忘世哉!诚欲吾身亲见之,岂不知时之可为哉!执事知之久而爱之深,既重之以手书,复勤之以口喻。执事于后进拳拳接引如此,某虽驽疲,岂无飞动之意哉?直以受气不丰,病与年长。去年秋自汗才息,因得进谒执事于苍梧。比归途间冒风,旧病寻发。至今年七月初,寒热交攻,自汗犹剧。而必欲驱此疾羸之躯,行于风波之途,万一不虞,虽悔何益?伏愿执事垂日月之明,扩天地之量,假之岁月,俾得调治。疾愈之日,自行起程赴部,不敢推延以负尊命。干冒威严,某不胜战越之至。

4  与刘方伯东山先生

  余冦未殄,先生得无为百姓戚戚耶?比闻下令各乡村自为城守,伏计当道忧民之至,必无过举,恨未得其详耳。曹匪石抵家,病即愈。先生冒大暑负疴而出,动静劳逸,仕与止固不同也。未涯瞻奉,谨此申忱。匪石所徴乐记文字,已托邹汝愚具稿,早晩录上转达。

  又

  亡妣墓于小庐山居舍之旁,襄事于乙卯夏四月八日,去始丧才四十日耳。万里一疏,无任哀感之至。厓山慈元庙久完,但未立主耳。拙记录去,想已经目。若西涯阁老有作用之,制中别无佳思作得文字,强勉塞命,无以老朽为嫌也。祀典记当与西涯阁老图之。屡闻先生上疏乞休致,然每于邸报中未见端的,未审何如也。近陈进士茂烈过寒舍,与语东山先生告归,西涯阁老留之。疑先生未能去者,以此故也。

  又

  得五月二十日书,良慰想仰。先生即日命驾还东山,山灵辄喜。虽然,先生不忘天下之心,山灵未必识也。章近有衡山之约,去东山非甚逺。他日东山渔钓之暇,尚能索我于朱陵洞中否耶?昔者寄去慈元记稿,幸一字批破还示为感。

  又

  赏倪指挥,知感激矣。弊邑民得免于盗贼水火之害,公一瓢酒之力耳。活国者手段固如是耶!感服,感服。里人问徭役,告以昔者舟中所闻,听者雀跃交庆,如赤子之慕慈母。不审比日斟酌何如?救民水火之中,惟恐其不早也。贪官污吏侵渔百姓甚于盗贼,此辈不除,虽有良法美意,孰与行之?窃谓徭法虽更,必痛惩一二贪黩,然后法行之可久也。祭田事料理恐未免水火之相射,欲乞少缓裁之,如何?恃爱饶舌。

5  复彭方伯书

  古冈陈某薰沐顿首复书大方伯彭大人先生执事》:新凉惟台履吉庆。去冬林别驾过白沙,得执事手书,后又得所寄绝句诗,具悉雅爱。继又闻诸人,执事以贱名污荐尺,天官以执事之言为重,亟赐允行。近者,蒙遣守令降临衡宇,书币炜煌,先后叠至。太守执■〈斗〉,宣喻于庭曰:“是大方伯彭公使某归陈白沙徴币也。”闻命兢惶,罔知攸措。执事当世之豪杰也。吾党以执事为模范,斯文以执事为司命,庙堂以执事为柱石。执事一嚬笑,一举措,天下将视以为轻重取舍。甚哉,执事之动不可轻也。仆本麋鹿之性者也。虽少读书,全无抱负,中岁闭门,惟近药饵。好事相传,类多失实。执事徒信人言,以为可用。斯名一出,士类扬之,闾里荣之,仆不知何以得此于执事意者。方今之俗,廉耻未兴,将以兴之欤?奔竞未抑,将以抑之欤?不然,执事眼髙一世,必不以天下之望负天下之人也。夫天下非诚不动,非才不治。诚之至者,其动也速;才之周者,其治也广。才与诚合,然后事可成也。孔子曰:“如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”圣人过化存神之妙,不可一二窥测。天下不动不治,动以治之,圣人与学者一耳,未有不须诚以动,不须才以治者也。如仆者,忠信不修,章句为陋,才既不足以集事,诚又不足以动物,徒以虚名玷污荐尺。进则无益于事,徒丧所守,以上累执事之明;止则人将以我为固守一节,非通于道者,亦非所以立大中而奉明训也。二者之虑,往来乎胸中,几日而后决之。子使漆雕开仕,对曰:“吾斯之未能信。”开以夫子为的者也,夫子不能使之仕,何则?人之知己不如已之自知。茍未信也,师不能强于弟子。仆自知甚明,惟谨素履,罔俾玷缺,庶几丘园之义尚足以少禆明时,奔竞者愧而恬退者劝,亦仆所以报执事之万一。若曰:“可以仕焉。”仆不知其可也。矧今自汗又作,俯仰或过,衣裳尽湿。此亦郡守所目击。设任之劳事,何以堪之?伏惟执事察仆之志,矜仆之愚而弗强焉。幸甚,幸甚。

6  与陶方伯

  比闻在师中能坐马矣,幸甚,幸甚。周二来得书,人情世态相见多不合,奈何处之。交游中有不劝人进者乎?某独不然,是以退为进也,非高明莫能亮之。承问改题诸墓石可否,书法与铭旌略同,所以存其名。不当云“某府君忠烈公”,则书其自得于先朝者至显矣。后来恩典所加,宜列诸神道碑,不必改题也。李世卿久在馆中,恐要知,不多及。

陈献章启:顷闻夫人之葬以后,时诸儿侄偶冗于人事,不得奔走随执佛者之后,愧罪,愧罪。李进士世卿承命修本邑志,成,雅慕执事之大专,此进谒志稿,将刻板,乞一经目定之,一邑之幸也。此友素抱耿耿者,百凡乞照及。薄酒一尊,奉为寇平之贺。蚤晚广右之行,可得闻其略乎?

  潭溶拘留稻舫,称大府中差人,果出于尊意否耶?乞降指挥。比岁咸田之入,仆于执事所谓待晏子而后举火者也。然非邓、马二生,仆安得坐享此田哉?仆与二生约,每岁入,三分于仆,犹以为愧焉。黄田第四蓢,诸侄与易赞共成之。赞比二生用力尤难,所费十未酬一。伏惟执事扩造化之量,垂不朽之仁,念仆平生不茍取之小廉,不负人之小节,无易旧图,则仆始终受赐大矣。恃爱轻凟,不罪。

7  与欧总戎

  逺枉专使下问。某不幸今年二月间先妣下世。自是以来,忧病相持,不复知有人世事。忽枉手教,具审朝廷大阃外之任寄于公,府江之患已平,可贺,可贺。虽然,平蛮之颂,老朽窃念公忘之。昔者,断藤峡凯歌适足为韩公之累,此广右之役所以有烦于今日诸公也。公识量宏逺,所到岂可涯?安地方,复民业,惟公留意焉。病畏多言,感公厚爱,故及此。幸勿示他人以为诟也。厚赐谨已拜领,感怍无量。南井昨为致区区于察院,此不赘。

8  复张东白内翰

  承谕。义理须到融液处,操存须到洒落处。仆僻处海隅,相与丽泽者,某辈数人耳。抱愚守迷,无足以副内翰期待之重。然尝一思之,夫学有由积累而至者,有不由积累而至者;有可以言传者,有不可以言传者。夫道至无而动,至近而神,故藏而后发,形而斯存,大抵由积累而至者,可以言传也;不由积累而至者,不可以言传也。知者能知至无于至近,则无动而非神。藏而后发,明其几矣。形而斯存,道在我矣。是故善求道者求之易,不善求道者求之难。义理之融液,未易言也;操存之洒落,未易言也。夫动,已形者也,形斯实矣。其未形者,虚而已。虚其本也,致虚之所以立本也。戒慎恐惧,所以闲之而非以为害也。然而世之学者不得其说,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。斯理也,宋儒言之备矣。吾尝恶其太严也,使著于见闻者不暏其真,而徒与我哓哓也。是故道也者,自我得之,自我言之,可也。不然,辞愈多而道愈窒,徒以乱人也,君子奚取焉?仆于义理之原,窥见仿佛,及操存处大略如此,不知是否?疾病之余,言不逮意,惟高明推而尽之。还示一字,仆之幸也。比者,娄克贞教谕亦有书来。仆既未接其人,不可遽有往复。内翰傥以愚言为有益,择其中一、二可者示之,否则置之。陈布衣竟不及面而卒,当此衰否之极,又失此人,可叹,可叹。良晤无由,伏惟顺时以道自重。不宣。

9  与贺克恭黄门

  离隔年多,彼此交梦,神亦劳止。老矣,宁复有相见之时耶?今年春二月十六日,老母倾背。毁瘠不能自制,与死为邻。平生知旧几人,死者已矣,存者或失其故步。奈何,奈何。今之论人于出处曰贺黄门,贺黄门亦蒙厕贱名于黄门之下,岂不以同志者少,不同者多耶!比岁得所恵书,继又得贤郎北京书,甚慰,甚慰。有子如此,足矣。天将以是大贺之门,盖可知也。三十年妄意古人之学,众说交腾,如水底捞月,恨不及与克恭论之。今谓少有见处,得其门而入,一日千里,其在兹耶?南北万里,意所欲言,非尺简所能尽。里中举子赴春官,附此草草。前有诗稿一册寄范长史处,托渠转达辽东。久不报,为无便耳,亮之。

  又

为学须从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,方有商量处。林缉熙此纸,是他向来经历过一个功案如此,是最不可不知。录上克恭黄门。岁首已托钟锳转寄,未知达否?今再录去。若未有入处,但只依此下工,不至相误,未可便靠书策也。前纸所录往来书问二首,又记梦一首,后有林缉熙秉之跋尾,通奉去。病中不能作书,然所欲言者,大略不过此而已,亮之。人要学圣贤,毕竟要去学他。若道只是个希慕之心,却恐末梢未易輳泊,卒至发弛。若道不希慕圣贤,我还肯如此学否?思量到此,见得个不容己处。虽使古无圣贤为之依归,我亦住不得,如此方式自得之学。人无气节不可处患难,无涵养不可处患难。如唐柳宗元不足道;韩退之平日以道自尊,潮州之贬,便也撑持不住,如共太烦往来,皆是忧愁无聊,急急地寻得一人来共消遣,此是无涵养。若坡老便自不同,作示虎儿诗云:“独倚桄榔树,闲挑华发根。谋生看拙否,送老此蠻村。”又云:“日淡荔枝三百颗,不妨长作岭南人。”此皆是患难奈何不得气象,何其壮哉!若加之涵养,则所见当又别。今日与克恭别,未知再会之期。若不发端言之,使克恭终身事业只是以名节结果,孤负了好美质,错过了好时节,如此则是某之罪也。归去辽阳,杜门后可取大学、西铭熟读,求古人为学次第规模,实下功夫去做。黄卷中自有师友,惟及时为祷。比见克恭与人商论,费气力太多,锋芒太露,有德者似不如此逼切,完養,令深沉和平,乃为佳耳。心地要宽平,知见要超卓,规模要阔远,践履要笃实。能是四者,可以言学矣。士大夫出处去就分明已了好田地,更能向学,求向上一著,不枉费浮生岁月,岂不抵掌为之三叹乎?接人接物,不可拣择殊甚,贤愚善恶,一切要包他。到得物我两忘,浑然天地气象,方始是成就处。

10  与吴黄门世美

  小诗不足以光先徳,但比于他文此为切实耳。凡观人者,审于爱恶取舍去就之间,足以见之矣。所贵乎作者,谓其言之不妄,可以传远。若笔锋无力,拈掇不起,则无如之何。

 

 

11与丘侍御

承差廿里来,得至苍梧书。起居通例也,而何其辞之切切!前此两附问皆不至,死者已矣。宋先生旦夕临弊邑,将必见之,无状何以致公之惓惓如是耶,感怍至矣。圣天子念远方,简命名御史出按治。公以井渫之才治之广右,幸甚,幸甚。夫人之才,大小必用之而后见。不遇盘根错节,无以别利器。闲居窃闻广右之积弊甚矣,斯民之望治切矣。树公道,明赏罚,去故即新,使人人尽力于所事而民被实惠,正今日图任之盛意,亦公之能事也。老朽何足以知之!引领苍梧,徒深向往。比与李世卿期至南岳,世卿今行矣。道路其有藉哉,酒楮不渎谢。

12  与葛侍御

  古冈病夫陈某顿首奉书侍御葛大人先生执事:顷者,廉宪陶公惠书称执事之命,以平后山碑文委仆为之。既辞以不能矣,恐执事者不察仆之心而以为慢,别简托扵东山刘先生白之。今者,赵知县自省还,过白沙,复申前命。窃计区区之私,非但执事与当道诸公,虽东山亦未之悉也。仆请略言之:仆毎读宋史至曹彬克金陵一事,未尝不对巻敛衽而叹赵太祖之仁与曹武惠之不伐也。盖自出师以至凯旋,士众畏服,无敢轻肆。克城之日,兵不血刃。凡所得一十九州、三府、一百八十县,可谓有功矣,武恵视之若无有也。捷至,群臣称贺,太祖泣曰:“宇县分割,民受其祸。攻城之际,必有横罹锋刃者,实可哀也。”命出米一万赈恤之。当是时,君不知以得地为喜,将不知以克敌为功,一念好生之仁洋溢上下,自秦汉以来未及见也。史臣称武惠位兼将相,不以等威自异,遇大夫士于涂必引车避之,不名下士。噫,何以谦之至也。易曰:“劳谦君子有终吉。”武惠有之。今后山之役,信有功于民矣,诸公岂自与耶?此贼近之省城,民遭其毒者几年于兹,前此有司固有任其咎者矣。夫以今日平盗之功,补前御侮之不及,正相乘除,在于仁人君子之心,视民如伤,岂容有彼此先后之间哉?夫上之治民,当休戚同之。夫久病者不以得一日之安而弃补羸之剂,病饥者不以得一饭之饱而忘终岁之忧。执事试求之百姓忧乐之情而忘其在已,必能以赵太祖之所存者处民,以曹武惠之所存者处功,则光明者益光明矣。以仆观于一时,开诚布公未有如执事,舎已从人未有如执事,乐善忘势未有如执事。以执事之才,应天下之务,何所不可!仆所望于执事者,非直以曹武惠辈人为法,姑举其一事之近似者为执事言之耳,惟亮之裁之。

13  复江右藩宪诸公

  七月二十四日,仆方困暑,闭斋独卧,而李、刘二生适至。书币交陈,辉映茅宇。仆再拜读书,识其所以来之意,不敢当,不敢当。匡庐五老,名山也;白鹿,名书院也。诸公皆世伟人也。修名山,复名书院之旧,希世伟事也。仆生于海滨,今五十有四年矣,未始闻天下有如是之事:悠然得趣于山水之中,超然用意于簿书之外,旁求儒师,俾式多士,将以培殖化原,辅相皇极,以无负于斯世斯民也。於乎盛哉!昔朱文公之留意于斯也,一赋一诗足以见之,其与诸公之心盖异世同符也。诸公读文公之书,慕文公之道,亦罔不惟文公是师也。自文公殁至今垂四百载,仕于江右者多矣,其间有能一动其心于白鹿之兴废者,谁欤?文公固有待于诸公也。诸公诚念之,不宜谋及鄙人。鄙人非不欲斯道之明也,学焉而不得其术,其识昏以谬,其志弱以小,其气乏馁,其行怠肆,其文落寞而不章。岁月侵寻,老将至矣。其于圣贤之道非直不能至而已,其所求于其心、措于其躬者,亦若存而若亡,虽欲自信自止而不可得,况以导人哉!百钧之任,以与乌获而不与童子,虑弗称乎力也。故夫天下之事,虑而作者患恒少,不虑而作者患恒多。千里之足不蹶于远途,万斛之舟不沉于大水,其才足以胜之,非不虑而作者也。使之不以其诚,任之而过其分,与自欺而误人者,其失均耳。诸公独不虑至此乎?天下有任大责重而禄位不与者,茍能胜之,则至大至通,无方无体,故能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极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,质诸鬼神而无疑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,此其分内也。宇宙无穷,谁当负荷?伏惟诸公念之虑之,勿迁惑于众口,期匹休于先贤,收回束币,更聘真儒,俾诸士子有所效法,以无负于今日之意也。幸甚,幸甚!

14  与李白洲宪副

  近者,诸侄以卤田之讼上干臬司。此未论是非,只观古人所以教于家,化于州闾,其道何如,甚可愧也,甚可愧也。今闻臬司公处分之,一一论之如法,加强占者罪,恐其不堪,故具此白。此辈愚民,亦尝遣人谕之,不肯信,卒罹于法,诚可哀悯。伏乞先生操纵法外之意,曲垂寛贷。老朽此外别有处之,使知感激,彼此无怨,乃为尽耳。亮之,裁之,干渎死罪。

  又

  郁丞来,得手书并近稿二幅。元日扶醉等作殊有意思,非但言语之工而已也。来喻所以处病夫至矣,病夫何徳以堪之!顷答张主事书尚未闻于左右耶?北门园池之胜孰与潭州山泉?先生富马之惠孰与弘农公?今且使病夫为邵尧夫乎?为戴简乎?病夫得附骥尾,为羊城添胜迹于后代,岂假言哉!破数百金先生不惜与人,顾受之者未易耳。病夫平生山水稍癖,待明年服阕后采药罗浮,访医南岳,上下黄龙洞,啸歌祝融峰,少偿夙愿,然后归拜先生之赐未晩也。河洛后天数过九九,病夫一生不受人间供养,或者其超出六合乎?顾别驾送契来,且与领状。若委人承管则未也。先生亮之。

  又

刘门子帯来书信,必欲自致白沙,不附他人,卒归之水府,对之太息而已。数日前,邓督府附到东山手书,获闻东山好消息,喜慰无量。顷者,虽遭劾者之口,计不足为盛徳累。周生行时,有奉懐拙诗,想闻之一笑。区区忧病之余,精力日不如旧,但偶未死耳,无足为故人道者。寻医南岳,耿耿一念,未能出门。盖自去秋七月感风,手足不仁,至今尚未脱体。岭南地方冦盗日益,民已穷而征敛无已。天下理乱所闗谓何?谁其忧之?北门园池之惠,每念及此,慨息久之。仁人君子之为朋友,虑至此乎!周生倘及面,必能尽所欲言。刘门子告回,病中草草致此,不能悉。

闻将入觐,某在制中,不得如往年放舟别三水为恨也。近两辱手教,兼拜名酒之况,日开涓滴,以养衰血,荷爱之厚,何可忘也。东南之民,望治如渴,未知先生明年复来否?专此候行,不尽区区。

忧病中无暇他及,直以时审录冤狱未信,恐凉风西来,青阳之气日薄,不可得而回。谨此少布,伏希垂亮。

    

  数日前山东邦伯之报至矣。彼有来苏之望,此有卧辙之忧,奈何,奈何!不审何日启行,制中但有心送。南北日逺日踈,岁云暮矣,复有盍簪之期否耶?北门园池之赐,闻者以为美谈。某不欲以一时虚名累左右。劵书一通谨封纳。平生山水债欲偿之余年者,托周生口陈。髙明想能亮之。

15  复陶廉宪

  使至,辱手书。承当道诸公欲以平后山碑文见委为之,仆窃怪执事之知仆犹未至也。今天下能文章,富经术,言足以取信将来如一时,诸公会于省中,可为盛矣!不自操笔,而以委于不能。若仆者,素无文彩,比年以来,益以衰病,愈见荒落无足观者,强颜为之,徒为有识所哂。况于多言干誉,尤非退者所安。区区之私,执事能亮之。使回,谨复。

  又

  作县如彦诚,其贤未皆古之循吏,邑人懐其惠矣,议立庙以报之。倘以闻于执事,颔之,民将归心焉。盖民之所好,好之;民之所恶,恶之。此得民之要道也。况丁令在官,简于事上,执事尝抑而教之。今因民之请庙而与之,而遂成其名,执事之量宏矣。抑闻之千金市骏骨,况生马乎?仆知执事百岁后,爼豆于斯民,当自我始,则有徴矣。

  又

  比日,邑中闻执事至,凢近年以邑科取民者皆罢之,民大悦服,为可贺也。前此岂不恤其情而强徴之欤?感应之机,捷于影响,愿执事永矢此心,所以保功名于晩节,期爼豆于将来耳。忧病中闻此消息,不胜慰喜之至。谨此布忱,未涯瞻奉,惟兾以时调摄,以慰注仰之拳拳。

  李刚回,具审福履康佳,甚慰悬仰。近传方伯之除,的否?造次未敢奉贺。窃惟宠辱在外,惟以时倍加保啬。事获已,力辞就闲,此最上策。拙见如此,不审髙明以为何如?荷公厚爱,不敢不尽。

  又

  秋暑既退,伏惟体况清和,纳福胜常。顷者,陈都阃过白沙,具言当道所以论荐执事之详。想朝廷不日命下,班次必崇,付畀必重。执事自此可以树大勲业,酬平生之言,而东西托处亦惟便以图。令名不失,公私两全,此人情所至愿而不可必得,非积累之厚,其孰能当之?某病卧一斋,寄名于石而无其实。英徳石形峭立,或层起十数尺。奇绝可爱者,能致数片置庭两隅,朝夕跌坐对之,志愿足矣。然须得便舟可付。閧然劳人,则又非所爱欲也。不具。

  又

  辱手教。兴师弭患,动中机会为可喜也。后山祸机久伏,使谨于微,则无今日之役。今首恶既诛,暂停搜捕之师,宜慎玉石之辨,于疑似不决者,宁诎法以信恩。此则天地好生之仁,子孙享无疆之庆,执事固有之,奚容赘?

16  复赵提学佥宪

  来教摘诸圣贤垂世之言,与仆之事参而辨之,大抵爱我深而告我尽也。仆用是知执事之心,一峰明白不欺之心也。一峰死,仆哭之恸,以为自今而后不复有如一峰者,今乃有执事。幸甚,幸甚。执事为说,本之经训,与仆所以为学、所以语人者同归而殊途。但仆前简失之太略,执事见之太明,故疑仆之意异于执事,而实不异也。执事谓:“浙人以胡先生不教人习四礼为疑。”仆因谓:“礼文虽不可不讲,然非所急。”正指四礼言耳非,统论理也。礼无所不统,有不可须臾离者,克已复礼是也。若横渠以礼教人,盖亦由是而推之,教事事入途辙去,使有所据守耳。若四礼则行之有时,故其说可讲而知之。学者进徳修业,以造于圣人,紧要却不在此也。程子曰:“且省外事,但明乎善,惟进诚心。”外事与诚心对言,正指文为度数。若以其至论之文为度数,亦道之形见非可少者。但求道者有先后缓急之序,故以且省为辞。省之言略也,谓姑略去之,不为害耳。此盖为初学未知立心者言之,非初学不云且也。若以外事为外物累已,而非此之谓,则当绝去,岂直省之云乎?“不规规于往迹以干誉目前”,仆之此言亦有为而发,尝与胡先生言之矣,非讽执事也。此不欲形于笔札,俟面告。执事于仆谓无间者也,茍事有未当,仆得尽言之,岂假讽哉?仆才不逮人,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。其于古圣贤垂训之书,盖无所不讲,然未知入处。比归白沙,杜门不出,专求所以用力之方。既无师友指引,惟日靠书册寻之,忘寝忘食;如是者亦累年,而卒未得焉。所谓未得,谓吾此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。于是舎彼之繁,求吾之约,惟在静坐,久之,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,常若有物。日用间种种应酬,随吾所欲,如马之御衔勒也。体认物理,稽诸圣训,各有头绪来历,如水之有源委也。于是涣然自信曰:“作圣之功,其在兹乎!有学于仆者,辄教之静坐,盖以吾所经历粗有实效者告之,非务为髙虚以误人也。执事知我过胡先生而独不察此,仆是以尽言之,希少留意。余不屑屑。

  又

  易元至,辱手教数幅并诸作见示,更相规益,有交友之道。幸甚,幸甚。然谓仆示诸生诗末聨有激而发,则恐观者过于求索,仆之意往往不然也。此诗亦但谓岁月流迈,诸生学不加进,故汲汲焉告之,冀其有所感发而自忧耳。至于末聨,则为我所以为诸生忧。若但如杨朱为我而不恤人,则彼杨朱何为者耶?于是终告之曰:“辟杨氏者,孟子也。”岂若是褊哉?道固尔也。反复言之,不过使学者知吾之忧出于当然而不容已,则其所当自忧者,将惕然于中而益不容已也。乃作诗者属意于此,订顽、砭愚咸此,为在何嫌于人我为敌与自任孟轲之重耶?记语类所载,文公力疾与学者语,勉斋见而止之,文公曰:“除是杨朱不理会人,我即不曾学得杨朱。”亦此类也,执事顾以为不可乎?海云更号,极是率尔,敢不承教。执事录示张东白诗,且疑仆更号“逃禅”,不能摆脱此语,闻之不觉失笑。执事固爱助我者,请问今所疑于仆如此,果何自来耶?若出于东白,未可据也。东白盖仆昔论学书中一二语,偶未深契而料想至此,从而疑之,窃恐未为至论。只如此诗者,偶读宋文鉴、和得半山诗数首,论者云陈公甫喜荆公辈人。直如此草草,仆平生得无巴鼻之谤多类此,可怪也。闻执事将赴京,不获数侍诲,聊复此,不一一。

  又

  古冈病夫陈某再拜书复佥宪赵大人先生执事:伏读来谕。执事所以进仆者至矣,所以教仆者亦至矣。仆一颛愚人耳,凡百无所通晓,惟知自守而已。曩者,至京师与诸贤士大夫游,日听其论议天下之事,亦颇有益。惟是愚懵,终不能少变以同乎俗,是以信已者少,疑已者多也。仆之所深与者皆执事同年,而独执事之名未闻也。奉附到董给事书,其中称道盛徳不少置,仆私心喜甚,以为此来当得一见。非子仁,仆无以知执事。然以子仁之言,又未尝不追恨于京游之日也。承喻有为毁仆者,有曰:“自立门户者,是流于禅学者。”甚者则曰:“妄人,率人为伪者。”凡于数者之诋,执事皆不信之,以为毁人者无所不至,自古圣贤未免见毁于人。甚矣,执事之心异于时人之心也。仆又安敢与之强辩?姑以迹之近似者为执事陈之。孔子教人文、行、忠、信,后之学孔氏者则曰:“一为要。”一者,无欲也。无欲则静虚而动直,然后圣可学而至矣。所谓“自立门户者”,非此类欤?佛氏教人曰静坐,吾亦曰静坐;曰惺惺,吾亦曰惺惺;调息近于数息,定力有似禅定。所谓“流于禅学者”,非此类欤?仆在京师,适当应魁养病之初,前此克恭亦以病去,二公皆能审于进退者也。其行止初无与于仆,亦非仆所能与也。不幸其迹偶与之同,出京之时又同,是以天下之责不仕者,辄涉于仆,其责取证于二公。而仆自己丑得病,五、六年间自汗时发,母氏加老,是以不能出门耳,则凡责仆以不仕者遂不可解。所谓“妄人,率人于伪者”,又非此类欤?仆尝读程子之书,有曰:“学者当审已何如,不可恤浮议。”仆服膺斯言有年矣,安敢争天下之口而浪为忧喜耶?其晦也不久,则其光也不大;其诎也不甚,则其信也不长。物理固亦有然者矣,仆或不为此戚戚也。且仆闻投规于矩,虽工师不能使之合;杂宫于羽,虽师旷不能使之一。何则?方圆之体不同,缓急之声异也。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惟执事矜其志而略其迹,取之群咻之中,置之多士之列,则天下之知仆者无如执事矣。幸甚,幸甚!都宪公虽未见颜色,然仰之十余年矣。比闻下车以来,徳政之布,沛若时雨,上自士大夫,下至闾阎小民,莫不欣跃鼓舞。仆固愿一见,况始者尝辱一言之誉,仆又岂敢自为踈放,比于固执者乎?使回,谨此以复。冒渎威尊,惶恐无已。

17  复当道疏

  顷者,亡妣出殡之日,伏蒙藩臬列位老先生大贤遣使临祭,备极情文,光生泉壤,不肖孤无任感激惭负之至。今者,仙舟来过江门,扶病褰帷,引领流涕,不敢任情乖礼,以遂谒见之私。徒抱哀忱,无由上达,谨奉疏。荒迷不次,谨疏。

18  与徐岭南

  切见本县近年以来,盗贼日生,讼牒日繁,人情放滥,略无检束,风俗惟见日不如前矣,未闻有反复之机。於乎,安得贤守令识理乱之源者与语是耶?顷者,误蒙宠顾,衰病不出,无由进谢。自念老病山林,徒负虚名,无涓埃可以答一顾之辱,谨以是言进,惟阁下亮之。程子曰:“治天下以正风俗、得贤才为本。”秦汉以下,论天下之治者,必以复三代为至。三代之君何君也?其政教何政教也?茍欲复之,从何处下手耶?必如明道先生之言,是真能复三代手段也。而不见用于时,惜哉!伏惟大贤为政,务实而行,庶几能顺复人情,为国家树立长治久安之根本。非如俗吏,其所用心者,惟簿书期会,取办于目前而已也。自今而往,一令之下,一政之行,必求其有闗于风俗者三致意焉。是诚听讼理人之第一义也,是诚经纶天下之实地也。幸甚,幸甚!

19  与张宪副廷学

京师一别,逮今六年,中间不幸彭年早世。仆自己丑得疾以来,人事十废八九,虽承讣以兴哀,乃无疏以奉慰。寻自度于阁下如此,宜得弃绝之罪,然而终不复疑者,诚以阁下爱仆,亦犹仆之爱阁下故也。比者获手书,三四读之,然后知众人所以待仆之心异于阁下之心。然阁下不欲正言之,但微示其端于仆,非仆有嫌于阁下,乃阁下引而不发。其不可者以意示之,将使仆深思而识之耳。虽然,仆何敢以望于阁下者望众人哉?不知其人而好之,畏其人之加已而勿与之争,自古未尝有此也。是故,始求之深以取困,大易所以凶浚恒也。言不离乎道,行不迷乎穷,出处、语默、去就之权,操而用之,必概乎义。茍如是,荣辱之至自外者,斯任之而已。仆之所守如此,阁下信以为何如哉?仆不善交人,数十年间所交,其在上者,久而不衰,惟阁下与莆守潘舜弦而已。然止于相爱之深,知己则未也。而以望于一切之人,此仆所以不敢也。仆受气本不多,疾病乘之。近年以来,齿髪都耗,精力寖衰,故又不乐与人俯仰,方将投名山、选幽谷、枕流漱石而老焉。幸而老母粗康,诸儿女婚嫁渐次可毕,往无日矣。阁下仕于朝为台官,其在外也为按察官,可谓进得其地矣。大丈夫欲行其道于当时,自宰执而下,宜无有先焉者矣。阁下谓鹰鹯不如鳯凰,即如引裾折槛,请剑斩佞臣头,埋轮都亭,将壊白麻而恸哭。凡若此类,疑阁下小之而不为耳。至如明刑弼教,保任皇极,以寿国家无穷之脉;其次,抑邪与正,彰善瘅恶,必行已志,不为利诱。障百川而东之,回狂澜于既倒,此宜无不在我者,顾犹有掣肘之叹耶!阁下昔何所自任,今忽谕以乞身之图,仆之所不敢闻也。恃故缕缕,辞多率易,伏惟恕纳而赐听焉。幸甚,幸甚!

相别六、七载,忽得一会,寻又别去,如之何不悬悬也。承手教皆真情发露,如此决非交浅者语,然亦非言语所能尽也。“落月满屋梁,犹疑见颜色”。自古莫不然,何但今日?所惜者,十二月乃先子忌日,不得远送为愧为恨。百番纸尽作草书,不敢辞烦,但恐切司不容,因此益播吾拙绩于天下,钟王辈笑人耳。比日人事颇忙,因倪指掸行便,草草复此,余容绩书也。

20  与黄大参

  某启:人出处、进退、去就之节不可茍也。非但不可茍仕,亦不可茍止。始者,执事由端阳入省履任之初,枉棹白沙,获闻仕止之言。夫绝尘歩骤,固知其不与凡马同,然不谓得意而往,超然脱其衔勒,一息万里,如是速也。“相逢尽道休官去,林下何曾见一人?非灵彻寄韦丹诗耶?流传世间,识者笑之。执事真无负斯言哉!病卧山楼,闻此信息,窃以为喜。他皆未暇论,只不为茍出,始终一意,进退合义如此,于名教何如哉?于世道何如哉?未审何日就道,专此驰问,伏乞飞示。

21与戴宪副

恭闻执事荣拜宪副之命,引领台阶,倍增喜跃,不知微疴之在体也。小庐冈书屋近方粗完,四方士来游白沙者,于此处之,能使退休。腐人暮齿不忘于学,犹日与二三子周旋,考徳问业其中,庶几其少有得焉,则此屋之名或者可配。此山林无穷,是亦执事之赐也,并此叙谢。帕二方,表贺忱耳,不拒为荣。

22  与胡佥宪提学

  惠历久不谢,罪罪。李山人至,蒙赐相山骨髓等书,珍感无已。仆尝粗涉郭景纯葬书,爱其辞约而旨奥,反复读之,盖无难晓。及乎真形在目,美恶杂陈,则又茫然无所区别。以此知读书非难,领悟作者之意,执其机而用之,不泥于故纸之难也。况此经郑玄默所注穴法处,谓不得师傅口授,终无自悟之理。吴草庐亦云,提耳而诲之,可使不识一字之凡夫立造神妙。如其言,尽读堪舆家书,不若得其人而问之易了。李君经宿别去,非久当回白沙。其人颇谨厚,而又为高明所与,疑亦有过人者。苐患无能深扣之耳,承喻欲来新会,企渇,企渇。予久卧衡茅,未即进拜,则有其说:“布衣陋儒,谬为王公大人所爱,惟恐不自重,以为门下辱。矧今士习非古,一骄一謟,交病天下,有识方以为忧。如仆者,纵不能救,忍助之乎?惟亮察,幸幸。

  又

  奉别忽已逾年,想望之私,无日不尔。昨日,生员易彬送到罗明仲、林蒙庵、丘苏州书札,得知先生体况安佳,深慰勤企。某近又以人事过烦,自汗时发,畏风如昨。闭斋偃卧竟日,绝去思虑酬应,以俟此气之复而已。下车之始,即欲遣人上问,寻闻往梧州。昨晩儿自五羊回,乃知先生自梧州还,尚未知何日得拜见也。闽中陈剰夫者,先生所知,不幸去年秋间死矣。其人虽未面,然尝粗闻其学术专一,教人静坐,此寻向上人也。可惜,可惜。旧岁莆田有一举人林体英来访白沙,与语两月,比归亦能激昂自进,不知其后何如也。此学寥寥,世间无人整顿得起。士习日见颓靡,殊可忧也。疲极末由往拜,专令学生持此候先生起居。别后相遇何人,伏乞垂示。幸幸。

  又

  某启:昨来枉驾,感愧无量。承寄示游山诗改定次聨,又佳,又佳。上下二句,大小气力停匀,自是实事。鱼鸟亦指隐居而言。晦庵诗云:“我是湖山旧主人,归来鱼鸟便相亲。”意亦如此。或以为形容道体之言,则恐涉于太深,上下承接不来。未知是否?大凡文字不厌改,患改之不多耳,惟改方能到妙处,而发之易者恒不能多改。比见阁下于此诗略不经意,以为当终置之,不复改。此诗虽不改亦无害,但不知其于他文如何,深以不及对面一叩为恨。后得此纸,然后知阁下非吝于改,而改之益善。日令儿辈诵此二句以为喜。昔者尝闻欧公作一小简,反复改之,有改至八九次者。欧公期于言者也,其不茍有如此,宜其传之远也。吾人大抵以不专之学,方其为之也,卤莽潦略而不自知,又何怪夫古人之不可及也?推之,凡事亦莫不皆然,盖非止作文一事而已。使回,谨此奉渎,不罪,不罪。拙作末一章,属意尤切,尚未知何日可遂此约。男女一大俗缘,比于轩冕外物,诚未易尽。湖山之盟信如何也?江山鱼鸟,何处非吾乐地?阁下既以此自信而无疑于仆,望终赐之首肯。

23  与王乐用佥宪

  以诗之盛莫如唐,然而世之大儒君子类以技目之,而不屑效焉,则所谓诗之至者,果何人哉?仆于此道,未尝一得其门户。寻常间闻人说诗,辄屏息退听,不敢置一语可否。问其孰为工与拙,罔然莫知也。比岁闻南京有庄孔易者,能自树立,于辞不一雷同今人语,心窃喜之。稍就而问焉,果出奇无穷。及退取陶、谢、少陵诸大家之诗学之,或得其意而亡其辞,或得其辞而遗其意,或并辞意而失之。盖其所谓夙生晕血,终欠一洗之力,而又惧其见讥于大儒君子。终所谓技,不可旷岁月于无用,故绝意不为。凡学于仆者,亦以是语之,而无有疑焉者矣。

  又

  执事懐抱利器退处林下者几三十年。晩用荐者复起为台官,出临岭海,首举盛礼酹于亡妣墓前。远近闻者兴叹不肖孤无任感徳愧谢之至。一峰先生墓木拱矣,执事言必称一峰,岂但思慕之不忘而已,亦将以一峰生平念念不肯忘天下,卒莫达之天下者小试之,见道之可行耳。夫士能立于一世,或以道徳,或以文章,或以事功,各以其所长。其出处语默、进退去就不能皆同,亦不期于同也。执事安于所遇,不求其迹之似,其未慊于用者姑置之,以其能者用之而益小心焉。幸甚,幸甚。某病且老,无足为世用,或能为执事纪录一二成绩以昭示后代,慎无曰“人莫知我也”。过辱厚爱,谨此复。制中不果。自书。

  又

  惠州孔子庙,作者不自为记而以委诸人。某屏弃笔砚事于今三年矣,吴秀才请试之,不亦左乎?国灭臣死,历代之常。大之者,谨之也。文山与张陆同祀,扁曰“大忠”,谨书法也。今庙于海阳,直取文山所存与其所遇拈出碑之,以风励百代,其亦可也,不必袭大忠之名与厓山同也。拙见如此,可否,幸裁之。币金留而谢。奉和佳作三章,近以附五羊驿送去,不审经目否?余不及。

24  与左行人廷弼

  片脑,大惠也。前此寄示杰作,兼喻以风水所宜,感慰之极。不审比日起居何如?秋且尽矣,拉何山人驾扁舟出扶胥口,东望罗浮铁桥之胜,遂登飞云,访朱明洞天,此其时乎!因想足下能飘然自适,益觉某之匏系于病为可厌也。近藁十数首录在别纸,早晩东游,则此纸或可随行。有至飞云顶,且令从者歌之,为我通一语于山灵也,呵呵。黄秀才行,令犬子专此驰候。基茗山蕉,贫者之献于人止此,勿笑。

25  与光禄何子完(先生门人)

  久别想念无已。比年承贶不一。张秀才南都还,又承寄到坐几一事。老拙每日饱食后,辄瞑目坐竟日,甚稳便也。好事者或借出效为之。多荷,多荷。近陈汝学报子完即日谢事归矣,不知其实非也。昔者致币于定山者,仪多不足,非子完谁其助之?然以为求文者可也,为老拙非也。诸公始作嘉会楼,白沙以地参焉耳,记者自有其说。子完尝一日在馆下,顾不能以谦恭自处,掠他人之美以为已有耶?窃为子完不取也。子完出处、语默、进退之宜,子完自知之,非老拙所能与也。独忧定山先生,平生故人,或因子完之言而为斯文留意焉,则未免为识者所议且笑之矣。故具此白余不悉。

26  与罗一峰

  大忠祠碑皎皎烈烈,见先生之心矣,可叹可赏。诸生蒙薰炙,归来又是一番人物。多荷,多荷。三峰叙文并诸作实有意思,但恐入末得禅耳。先生欲理会著述及诸外事,莫若且打叠令我洁洁净净。先生平昔所笃信者,非朱紫阳乎?“非全放下,终难凑泊”,是紫阳语否?门中有邓秀才可试问之。干异儿也,一日千里,宁不厌家鸡耶?一笑。余不具。

伊川先生见人静坐,便嘆其善学。此一静字,自濂溪先生主静发源,后来城门诸公相传授,至于豫草章,延平二先生,尤專提次教人,学者亦以此得力。诲庵恐人差入禅去,故少说静,只说敬,如伊川晚年之训。此是防微危远之道,然在学者须自量度何如,若不至为禅所诱,仍多静方有入处。若平生忙者,此尤为对症药也。

圣贤处事无所偏任,惟亲义何如,随而应之,无往不中。吾人学不到古人处,每有一事来,斟酌不安,便多差却。随其气质,刚其偏于刚,柔者偏于柔,每事要高人一著,做来华竟未是。蓋缘不是义理发源来,只要高去,故差。自常俗观之,虽相云泥,若律以道,均为未盡。

莊孔阳家贫,既无以为养,又其亲命之仕,便不得自遂其志。應魁止于贫而已,若能进退以道,甚佳。至于甚不得已为碌而仕,亦无不可,但非出处之正也。

孔阳承亲之命而仕,不如此则逆亲之命以全已志,殆非所安。伊和靖一日告伊川曰:吾不复仕进矣。伊川曰:子母在。伊以此意告,其母云:吾知汝碌养乎?尹遂得不仕。若孔阳之亲能如尹母,则可以和靖责孔阳矣。

君子未当不欲人人于善。苟有求于我者,吾以告之可也。强而语之,必不能人,则业吾言于无用,又安取之?且衆人之情,既不受人之言,又必别生支节以相矛盾。吾猶不舍而责之益深,此取怨之道也,不可不戒。

学者先须理会气象,气象好时,百事自当。此言动静便是理会气象地头,双急为缓,双激烈为和平,则有大功,亦还禍之道也,非但气象好而已。

 

27  与庄定山

  李上舍回,辱赙帛为感。承口谕,比年手足作秋风痹,尚未全愈,今专托范生往视,未知此生能了此疾否耶?闻诸李学录之子,数日前谢病疏已上,甚慰翘企。自古贤人出处不同,世多议之,此岂众人所能识哉?太虚近往来石洞否?向挥使处不奉简,因见为道下恳。病中不一,不一。

  又

  不意凶变,太夫人奄弃荣养。前九月,龙克温报,继又得周文选书,连纸不胜惊怛。仰惟先生孝徳纯备,不幸际此荼毒,心死形留,何可想儗!伏愿撙哀自防,勉副忧祷。某支离之人,不堪走哭,束刍之忱,可见于此,惟照察不具。

281-69】 与张廷实主事(先生门人)

  盗走海上,及今不即料理令尽绝,后难图。北方信息不到耳,窃以为忧也。顺德人谤李世卿,由吴献臣、王岭南;怪李世卿,由某多言。孟子曰:“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”今之爱人者,人恶之;敬人者,人侮之,与古不同,置之勿复道矣。缉熙携家谒选,不过白沙,以书来别,今有一简复之。昨见范能用道定山事可怪,恐是久病昏了也。出处平生大分,顾令儿女辈得专制其可否耶?吾意定山为窘所逼,无如之何。走去平湖商量几日,求活,一齐误了也。缉熙畏天下清议,苦不肯承认耳。今此简与之,更不道著一字。大海从鱼跃,长空任鸟飞,何与吾事耶?谩及之。

  又

  孙侍御屏置公事,千里一顾,别后连枉数诗,不可谓无意于区区者。惜其所急者笔札间细事,某且引之于道。既有以复之矣,又虑薄俗不可处。喻人亦难,不知我者且以我为慢,会间以一言扩之,使彼此有益。幸甚,幸甚!

  又

  来诗感愤之速,足慰所望,著此一鞭,无难于天下矣。他人读拙诗,只是读诗,求之甚浅,何足与语此也。抑犹有未尽者,更讽咏之。千周灿彬彬兮,万变将可睹;神明或告人兮,魂灵忽自悟。虽拙作之浅陋,能以是法求之,恐更有自得处,非言语可及也。犬子应科在省,百凡可告教之,幸母吝。

  又

  承示跋语。推之欲其高,反之欲其实,用心于内者如是,以示一之,亦未洒然。读及赠行之作,则敛衽叹赏不已。林郡博何日过五年?不留一字耶?舶司昨遣吴瑞卿携所作云图至白沙,题云:“若个丹青可此翁,云窝自有主人封。扁舟一去无消息,黄鹤楼前五峰。”衡山之兴勃然矣。未审开春能遂行否耶?湛民泽近无一耗。廷实能过白沙,一话为慰,然未敢必也。

  又

  陈留市隐使不遇陈后山、黄涪翁,一市佣而已耳。云谷老人、李孔修,非吾廷实,吾安知吾粤有二贤士哉?得手书读之,喜而不寐。所惜者,拙疾拘缀而云谷已老。云谷将不可得见,则云谷所有者,吾安能揣摩之而得其真耶?独孔修妙年,如廷实所称,非俛首当世之人也。万一他日往来云水之便,庶几一接其绪论,以信吾廷实知人善取友,以为快也。把渡人去,复此,病倦不更多及。

  又

  承喻。求静之意,反复图之,未见其可,若遂行之,祇益动耳,恶在其能静耶?必不得已,如来喻构所居旁小屋处之,庶几少静耳。适于容一之论李广射石没羽,曰:“至诚则金石可开。”又举庄子语云:“置之一处,无事不办。”此理殊可悦。顾今老矣,岂能及也。并此告。

得正月廿日书。百钱自喜,贫者说金,学能以此自检,其过人远矣。甚贺,甚贺。斩钉截铁,工夫将日益,但须由其道耳。由其道而往,无之不至也。或谓廷实气高好自是,不能下人,比观与民泽诸作,殊有意思,未必尽如或者之论也。大凡虚已极难,若能克去有我之私,当一日万里,其它往来踈与宻可也。睡起愦愦,不多及。

  又

  譬之歌曲遗响,直唐调耳。近见偶拈诸作斩新,以为绝倡,而何求和者多耶?百凡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老朽所望于贤夫,岂浅浅哉?此据景元口告李子长懐集之行,恐未免内顾之虑,能照之否?石翁白廷实地曹。

  又

  数旬来无一的便,故不奉问。后山不意骚扰,昆冈之焚,玉石杂处,能无误伤者乎?承示诸作,骤看似胜前,细看词调欠古,无优柔自得忘言之妙。看来诗真是难作,其间起伏往来脉络、缓急浮沉当理会处一一要到,非但直说出本意而已。此亦诗之至难,前此未易语也。文字亦然。古文字好者,都不见安排之迹,一似信口说出,自然妙也。其间体制非一,然本于自然不安排者便觉好,如桞子厚比韩退之不及,只为太安排也。据拙见如此,不审然否?世卿修志邑中,近方下手,其行恐在冬春之间,厓山之游不遂约。秉常早晩可得一会否?近稿颇有之,倦不多录,俟续寄。

  又

  简复张君席珍足下:仆知秉常,秉常知足下,故不待面,知足下过人远矣。老拙无所为,但愿足下辈能树立于世,俾斯文有赖,幸甚,幸甚。蒙示诸作,健逸可爱,但得稍入规矩乃佳耳。拙稿数篇录去,以待面语。浮谤未息,老母眠食不忘,甚无聊,不多及。

  又

  时矩语道而遗事,秉常论事而不及道;时矩如“师也过”,秉常如“商也不及”,胥失之矣。道无往而不在,仁无时而或息,天下何思何虑,如此乃至当之论也。圣人立大中以教万世,吾侪主张世道不可偏高,壊了人也。重作别章,感感。夜坐第二篇佳,复时矩对病之药也。苍梧归后,人事益冗,烦暑为灾,起倒不供。行期尚在后八月也,都宪有意催促,缉熙、廷实只在明年春夏间行耳。俟面既。

  又

  近来弊邑夜寇甚于前日,有尽杀一家十余口者矣。地方如此,不可不早为之所,况有大于此者乎!意欲就省城内求一地,颇幽僻且寛广,及此时筑室奉老母居之。适得白洲口信,亦惓惓以此为言,与鄙意正合。需者事之贼,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可也。幸为我裁之。数日后,令儿辈诣左右聴处分也。所欲与语,非笔札所能尽。非相爱深者,告且密之。切嘱,切嘱。

  又

  半江改稿,翻出窠臼,可喜。学诗至此,又长一格矣。前辈谓“学贵知疑”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疑者,觉悟之机也。一番觉悟,一畨长进。章初学时亦是如此,更无别法也。凡学皆然,不止学诗即此,便是科级,学者须循次而进,渐到至处耳。近稿录在别纸,别后所作惟此耳。缉熙诸稿览毕还一字。章复廷实心契。前日半江遣子来白沙拜谢,至则仙舟行矣。幸照。

  又

  章因起倒伤烦,诸疾乘之,自汗耳鸣,心气虚损,肌肤由是不实。得七月五日书,承养生在去其害生者,章之病多自取,由不介意生死,故一切任之,今则末如之何矣。古人漏船之喻,良有以也。他日见云谷丈人,试为叩之,曰:“闾丘之命,将悬于丰干之手;屈平数语,尽摄生之妙。或者知之而为之弗蚤,终亦无补于漏船,不如探囊中一丸与之,又恐分薄,缘浅者无以当之,如何?书中断制平湖去就,章亦未敢率尔。盖一时事体所闗,万一有甚难处者,非但欲存忠厚而已,俟更得其曲折详细,是非不难见也。别纸报袁徳纯来按治,陈邦伯死于道路,此于天命亦何所增损,而使人动念耶?是岂无害于生,终不如坐忘之愈也。

  又

  近来林子逢书,颇悉平湖履任来消息,大都是雅不胜俗,寡不敌众,非但所执者古之道,祖宗来制典昭昭,亦依不得了。可叹,可叹。缉熙此出,固不得已,终是欠打算。闻去秋九月已在告,此直图归计耳,别无分付也。秉常想已就道。前承寄手疏、赙帛,谨已拜领。感感。欧太素传好,章旧亦闻乡里有此人,但不得其详耳。周文都如省,托渠一访云谷老隐,竟以疾弗果。此老自世外,恐亦未易谒也。溽暑不审体况,何似朋友凋落,交道陵夷,士风颓靡,莫甚此时。置之,勿以污笔墨可也。

  又

  左廷弼遗来白金二十两,简中疑似若只出于东白借助之意,则仆已辞之矣。会间为叩其的,还一字。东白贩纸失利,故不欲受。

  又

  曩辱佳章并贺仪,愧感千万。李世卿行时,诸友追饯,倥偬不及奉简。亦谓与世卿相知,不待面,安事简耶?世卿阔达,善评文,想青灯对榻,髙论层出,丽泽之益多矣。更冀寛广,以来天下不一之善。别有赠章,勿爱垂示。

  又

  承示诸作,以拙者观之,近体可骤看,久看则别,古选才看便不似。不知平日与秉常论者何如?以吾子之才,加以涵养之力,久当得之,未用催促也。拙庵记文字议论好,非拙者可及。但不知较于古人情性气象又何如也?更须自讨分晓,大作规模不堕落文士蹊径中乃佳也。九月四日,章复廷实。庐墓诗若未登巻,请更作。

  又

  近作皆已经目。诗不用则已,如用之,当下工夫理会。观古人用意深处,学他语脉往来呼应,浅深浮沉,轻重疾徐,当以神会得之,未可以言尽也。到得悟入时,随意一拈即在,其妙无涯。每见所作,只是潦草,如忙中应事,无味可味。大略如此,难一二指点病痛处。欲告又恐见难而止,反为所沮,故不欲辄言耳。子长亦未有捉摸,撞来撞去,不知如何用心也。如李世卿平日自负,至论诗则以为甚难,不敢出一语,亦近方得觉也。秉常南京寄来诸稿,读之不能竟,又不知所养者近来何如也。别纸录去拙作,闲呼子长共读之。懐世卿末一聨,以问容一之,亦不能了,知音者真难得也。正月人日,石翁书复廷实侍者。前柬相达,见汉清,嘱勿漏,恐仓卒生谤也。草率。石翁云。

  又

  半江十咏接引意,然有次第,前后一一相照,求东所为作一跋。为此号者谢徳明,居邑之南郭。畴昔有桓温少年之习,喜其勇于改革,闭户不出与俗交者四年矣,乡曲往还,忠于门下者也。跋中略见此意,然亦不必专系其人也。若兴动,和拙诗亦可,不必跋也。髙作毎见跌荡可喜,但不知置之古人文字中能入得他规矩否?如王节妇墓表,只似信手写出。古之作者意郑重而文不烦,语曲折而理自到,此等处似未能无少缺也。何如?观其言可以知其人,彼沉酣世味者,泥滓满腔,又恶可与论此哉!读漳州功徳碑绝句别纸录上,两山先生一笑。得便即寄去也。余不悉。

  又

  承屡寄示近作,得之忧病之中,隽永之味,咀嚼不来。寻常喜言诗,值小烦恼,开巻释然,今则末如之何矣。合是障得重后与物扞格,非干诗,力弱打不破也。藏之箧中,俟他日披阅。

  又

  文祥兄弟继逝,甚可悯也。存者季弟诸侄能不坠其家业否?文祥始从湖西游,颇见意趣,后为仕进累心,遂失其故歩,至不得一第而死,是非命也。夫人生几何,徒以难得之岁月,供身外无益之求。弊弊焉,终其身而不知悔,惜哉!顽侄景钟,最为老母所爱,今之亡也,正如来诗所谓。奈何,奈何!老朽此旬来体中颇热,甚无聊。不一一。

  又

  李世卿(承箕也)不远数千里来访白沙,朝夕与之谈,英伟特达,鄙陋当世,欲于声利外立脚者,非但文辞之工而已。期过秋方还嘉鱼,因便能一来会否耶?

  又

  东所寄东壶字韵下五首,遣辞寛缓稍就沉着,可以望作者之庭矣,谓非学力可乎?自余皆不及此。至日在病数首,近日方寄到。近作皆胜旧,声口与拙作相近,可爱,可爱。晦翁自云:“初学陶诗,平仄皆依韵。闭门两个月,方得逼真。”自古未有不专心致志而得者,更望完养心气,臻极和平,勿为豪放所夺。造诣深后自然如良金美玉,略无瑕颣可指摘。若恣意横为,词气间便一切飞沙走石,无老成典雅,规矩荡然,识者笑之。台字韵首句以“闲”字易“眠”字,何如?间字韵第二句当改。途字韵“俯惭”作“毎惭”佳。目昏笔驽,不能一一。

  又

  久病未脱体,猥蒙督府邓先生数年知待之厚,无以报之,甚悬悬也。昨承见示和答督府见寄髙作,病中牵勉次韵一首,少见区区。近见邸报,京师戒严,正求才如不及之时也。东山先生为天下属望,不见起取,甚以为疑,故末聨及之,虽受饶舌之诮,所不敢辞也。国家安危所系,全视用人何如耳。且如我两广,地方虽远,然用人小大得失,事体则无二致。人才有无,顾作兴如何耳。倪指挥可用之才,久被诬在狱,人共惜之。当道处分如此,因循不决,下人不免有疑,且将以倪某为覆辙而怠于立事。此事虽微,所闗于国家用人之机,当转移以救一时之弊,则甚急也。若见督府,言次可及,无吝一言。谓此能分理一人之冤尤,未也。有益于地方用人,有益于国家,不可不虑也。切嘱,切嘱。

  又

  得定山三月九日书,云:“于是月告病,不识此几发之早晩。”在考察前尚有一分之说,在考察后则更无说矣。拙诗云:“百年将满日,心乱不成诗。”易曰:“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”竟何谓哉?据如是,殆不可开眼,衡山之行,吾其可已耶?缉熙书中怨非已者云:“一涉宦途,即为弃物。”天下固有弃之者矣,章何敢弃朋友也?报帖即封寄缉熙,虽非所喜,然不可不报也。五月十八日。石翁书于碧玉楼雨中。廷实阅此简毕,有便转寄民泽可也。

  又

  省城之迁不决,缓急无所归决,恐干累于人。今岁创修祠墓凡五处,财用竭矣,不如且置之。近闻总督之请于上,万一东山复来,地方可以少安,亦未可知也。廷实念我深,不自知其伤于饶舌。昨见白洲宪长,问何以不决,老朽不敢尽言,正为此也。盖有离世乐道,如戴简以居东池之地,然后可当弘农公之赐。主之以郑公司马,在康节则可。无康节之才与量,岂不为识者所讥乎?有可得之势,无可受之义,取舍之间,甚不茍也。亮之,亮之。

  又

  承示杨柳之曲,情蹙辞尽,几不可读。“乐莫乐兮新相知,悲莫悲兮生别离。”骚人真得此心所同然耳。沿途遇便风,得一字为慰,慎无若区区之懒也。近来弊乡东西盗劫连夜,白石谭兰雪一家遭害,马默斋辈剥床以肤,可畏之甚。眼中惟倪舜祥可委。捕盗一事,顾今无可告语者。未信而言,将不免于人之我疑,况于欲取一善之长而遗众疵之短,主者岂能听此一夫之言而遽为之予夺哉?但为乡里忧盗之至,不得已而有言耳。见子长寄定山先生诗,可是率尔,定山岂可辄寄以诗耶?后生且存取谦退,此进学之地也。仁夫会间多为申覆。见示诸作,实有意思,更不奉字。章白廷实从者。

  又

  前后寄到病中志喜及写懐诸作,读之叹曰:“进修在我,成我者天也。”雨山先生识量终非时流可比,前此廷实不以出处之义告,岂非惑耶?今而后,父子间自为知已,他人莫能与也。幸甚,幸甚。漳州功徳碑绝不类时様文字,亦一奇也。中秋食冷芋,腹中作痛连日。痛已,当为作绝句诗寄漳州,托林蒙庵刻于功徳碑阴,以彰太守之美。可否,俟报。

  又

  近承寄示手稿,读之比旧稍胜,莫有悟入处否?秉常亦毎有新得,大抵辞气终欠自然。廷实乘快时有觕硬处,不类此。情性所发,正在平日致养,到醇细处,则发得又别。章告廷实侍者。稿通五纸,看毕烦寄秉常,以代一简。

  又

  秉常近会否,何久不闻耗也?前承录示赠安指挥诗序,读之令人快意,亦一时杰作也。章闲居、和陶渊明古诗十余篇,一、二篇中颇自以为近之,欲录去一笑,未能也。廷实近作诗否?不必作,不必不作,道固尔也。近看祭鳄鱼文,作绝句云:“刺史文章天下无,海中灵物识之乎?可怜甫李生人世,不及潮州老鳄鱼。”录去一笑。

  又

  袁侍御无病暴卒于龙川,其迹可骇,不审当道何以处之?张兼素一病遂不起。昨见李佥宪云,此讣得之朱茂恭侍御,当是的耗也。天道于善人如此,如国家何?平生交旧,凋谢殆尽。闻此殆不能为情也,哭而为之缌,逾月乃已,聊以申吾心而已。两山先生近眠食何似?服药见效否?古今庸医误处方,杀人如麻,此不可不慎也。非久,遣犬子往奠徳纯先生,不知柩行在何时,便示一字。近稿奉寄廷实见意。承惠书,已悉近况。行人告急,不及奉,惟心照。

  又

  右稿寄束所收阅。病久转觉淹淹,无以自解,倘还一字以自广,是所望也。卜者多云,此病至立冬节脱体。立冬在今九月二十四日,去此不远,今病如此,恐未为的断。如何,如何?只得顺受而已,此外更无他可仰。廷实将安为我谋哉?淹病之余,聊此草草。

  又

  承欲学诗,自古未有足于道而不足于言者也。学人言语,终是旧套。子长病小愈,曾亲见之否耶?子长服黄柏不死,必且以黄柏为有功,诸君为子长忧黄柏也。白沙村里老人呈县,发去渡船。一夫造言,百喙交扇,亦有数乎哉!数旬来,左手足不仁,毎于中庭起坐。卜者谓:必至大雪前后,疾乃可平。是亦数也。宝安道白日杀人,可畏!北方信息近复何如?民泽还增江,非久龚志明亦还潮。地方多虞,朋友各散,万一不免避冦之行,奈何?病卧山楼,如在井底,凡有闻但频示数字,切望,切望。九月十三日,章简复廷实足下。送丁一桂诗,不可不作,就付来登巻。石斋书。

  又

  承喻出处与逃患两事,此重则彼轻,足下之论伟矣。但须观今日事体所闗轻重大小,酌以浅深之宜,随时屈信,与道消息。若居东微服,皆顺应自然,无有凝滞。孔子曰:“知几,其神乎!”今以众人有滞之心,欲窥圣人至神之用,恐其不似也。更俟他日面论以决之。见示与时矩诗,痛至,然知其不能回矣,惜哉!先夫人挽诗不详。善行只如此,亦何益于死者,聊以纾足下哀思耳。奉去茅笔书通六纸,凡书视笔楮工拙,是固不能工也,勿讶。

  又

  廷实守道,无求于人,携十数口在路,日饭米一斗,何以给之?使内不遗于亲,外不欺于君,进退取舍概于义,此古人难之,非直今日也。自廷实别去,每念廷实至此。世之论人物者,观其外而遗其内,以是为非,以非为是者,多矣。在人自审处何如?古人不必尽贤于今,今人不必不如古。但当日勉其难,勿轻自恕,此则区区所望于廷实者,不敢不尽也。李子长在馆中已半月。梁贡士告行,草草奉此,不能悉,不能悉。别诗奉懐廷实世卿录与世卿纸,此不再书。

  又

  传曰:“道在迩而求之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”又曰:“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矣。”圣贤教人,多少直截分晓而人自不察。索之渺茫,求诸髙远,不得其门而入,悲乎!次韵廷实见寄二首,其言因廷实而发,非专为廷实也。

  又

承录寄近稿,读之。作者如是,岂易得?然便谓之然,窃恐未然,不审廷实自视以为何如也。言词不能尽人,词气足以见人,有诸内形诸外,诚者观之,思过半矣。故老朽尝谓文字之学非也。学岂在诗耶?廷实资甚明敏,当以古之立言者自期。彼汲汲于人之赞毁,无病而呻吟,若是者亦何与论斯理也?病中不多及。

又三十九

惠来直酒,喜饮辄醉。以数求卦,得旅之六五,尽非常儿也。可贺,可贺。次韻二首,録如左方。尊翁素不喜诗,试以此呈之,当发一笑也。世俗好点检,人不仕无义,远亲非孝,古本子有成说,此外复有可与衆人道者乎?行矣,勿殆尊翁戚戚也。木犀、感事之作,略欠和平,顾勿示人。别纸录去阅东坡年谱一首,使束坡及见之,不知以篇何如也。除不悉。

又四十

承十日敍欵,为欢何恨!别后只增愧恋。前寄去四绝句,想已经目。见示著作兴浓甚,但发扬微过,更放平易沉著乃佳耳。缉熙诸稿在南雄寄回,可收看。前托寄定山及石阡二诗,不審曾有分付否?今日偶如外海看山。景暘行匆匆,不能悉!

四十一

好子不育,伤如之何!置之天命,不可之也。近得林待用盡云:朝廷用花者其取。想是冢宰覆奏,得旨遂行之。潘时用报如此,其详不可得闻也。倘有所闻,无惜见示!李世卿近往南山,未还白沙。承欲为一会,此念自好,但一有所繋,则不如勿强,行止蓋亦有数也。比日奉同李憲李村看山,中暑腹满,连数日不能食,以菉豆粥解之,方得通。甚倦,不多及。

四二

丁县主回,得手书。知抵家甫一月,行李无恙,甚慰悬仰。某夙疾在躬,寒热迭攻,腹中往往作为。至今苦之。承惠佳作。足仞素怀,病苦思索,未即奉和,不翻过金陵曾一旨定山否?平湖典教,想已腹任,途中颇亦闻彼中消息否?老病抱繋,早晚入事少闻,能过白沙以敍,渴望,渴望。有怀如缕,非面固不能书也。

四十三

得淳先生竟止于此道路,谤言不知何所以從起。可怪,可怪。景阳至,百凡人事进退,乞迷津。幸幸。所欲告者,书景阳之口。挽时并兼素挽不可作,通乞示稿。若往奠袁先生,不知可同景阳一往否。裁之。四月二十七,夜起索衣,往来房户间,遭跌伤面,是虽咎不谨,亦衰年胫足无力之验也。朋友凋谢,无幾人在,衰过如此,复何望哉?近著大头蝦说并诸亲时,今日臂作痛,不能碌林进士寻母墓信宜,弗得,为作二绝勉之,书在册上,可索一看。送礼刘二友诗未联似少含蓄,请改之。仍示稿。乘常时不见録寄。

四十四

用人取其所长而业其所短。舜祥七次捕盗六十餘徒,乡里赖之。眼中未见其比。倘见巡按诸公,以公道扶之,恐无不可。惟裁之。

四十五

前后奉去拙稿,想远。承来喻乳儿堕地即化。大块无心,物自来去,何足留情!北行无日矣。某膝痛不足念,独恨远去未有再见之期,恐老病者不能久延竚也。奈何,奈何。寄世卿二诗并此连。途次有暇,乞録近作。送行一文,寄平湖绩之。某白廷宝恃者。舜祥事已送府推,乞知之。

四十六

顷者,李别驾长源因谕林辑熙上疏求便养,还部置之不行。长源以片言折之曰:请于未得兖之前,则无说矣。可见公议如此。辑熙全不肯招忍,顾自处于乘田委吏,竊以为过矣。昨得渠书,怨朋友攻之太甚。今不欲言,歎此道日孤。聊及此。定山三月内已告养病,六月扫定山。昨所寄书物已领,恨未及见能用耳。五月六日碧玉楼书。

四十七

患疮想亦不为甚害,但衰年易感,触事多憂,顾又不能忘情耳。渡子回,乞子一字,以慰憧憬。某白。

四十八

慈元后为国死海上,是时宋室已亡,机是后会明白。二百余年未有发扬其事者。顷者,东山剑先生至崖山,慨然欲表其义,又不欲干诸有司,乃有里后进赵寿卿原出二百千立朝,议选乡民吴章董其役,可谓义举。近者,按治欧县,仰取管役士民。吴章本县误作犯人取之,遂各奔散,不受雇值。事势如此,不岁于垂成败乎!璋乃寿卿表兄,寿卿少孤,璋机力扶之,最所亲信。今须得察院下一明文委之,其赵寿亦略嘉奖谕,使人心无疑,事乃可济。幸留意,石翁书兴廷宝。

四十九

恩平学稿奉寄东所一觉,可否还示一字,及今尚未书丹也。近某又为朱甘节选其先人墓志铭一首,稿在甘节,可并一批示。某白。

五十

近诗十首,景星录稿寄奉廷实和之。前所寄种树诗已长舊一格矣。初和尤佳。自此更加锻炼,令首尾瑩洁,到极难处正须着力一跃,莫容易放过,又当有悟入时。勉之,勉之。十一月十三日,石齐书。诸诗何处不似,还一字以观赏识。

五十一

山先生旧臈使人致馈白沙,有一轴子索书生日诗,寻以付李子长转达,不知两山之疾已革,尽属绩前一二日也。自廷实别去,两山相视益厚。问往还人,云:两山逾六十殊壮浪。死生之变,固莫测哉!廷实以何日闻讣?当即弃官,携妻子万里匍匐南归。溽暑在途,哀毒所加,气力何如?专此驰候,幸勿爱一字,以慰惓惓。无由奔慰,无任忧恋之至。

五十二

改次韻东所寄与第十首后二句云:“与侬七尺青圑蒲,今年换与张东所。”因成四句,录去一笑。

五十三

简一通,寄上方伯陈先生。帛一端,寄高伊。俱烦求便达之,勿示人为感,某拜凂东所贤契。所寄诸稿已领,此人行忙,未及裁答,俟后寄。见示近作,皆絛达可喜。但语脉结傋欠妙耳,然亦难说。且看两纸拙稿孰优劣,便晓入处耳。

五十四

仁夫聪明识道理,尤善论事,将来必见用于世,享大爵禄,亦理所宜有。但未知造物所以处之者与吾辈何如耳?寄来纸不中书,强书附仁夫。若已裱成卷,不必换可也。别去忽忽一月,念之不置,久当奈何,奈何。特遣景元往问行李,兼送仁夫之行。奉怀小诗一首,录以代面:“南北东西一马尘,相思何处不伤神?竹边闭阁长无事,犹厌山云软素巾。”某书奉廷实侍者。

五十五

先夫人懿行非外人所能悉,况已奉拙挽,又可赘乎?余令小儿口禀。章白廷实侍史。

五十六

欧总戎近寄自造药酒,奉寄一小尊。表意一事,欲与吾廷实议,他人莫能与也,千万一来。二十二晓起碧玉楼,秉烛力疾书,恕不谨。

五十七

车进贤总角廷对,其说云何事?状称其好读程、邵书,此其志有在,使假之年,必有可观,惜其夭也。秋官丧此爱子,其情奈何!非不欲一言以慰之,顾十数年来不痛京问,一旦应人之求,得罪必多。且置此于胸次,异日图之,或别因一事而发可矣。手帕附回,乞并此意转达。幸幸。

五十八

老病是常,不劳挂念。今遣应童往候,贵恙何如,更不烦笔纸,口谕此价回报,以慰悬悬。汪海北在东海征糧,得病三日卒。志:东海旧名大蓬莱,极热。今年暑气十倍常年,想是禁热不过,不早为之所,至此尚忍言哉!廷介诚可人,但恨会别匆匆,不能尽所言耳。别纸痢方之极验,可试用之。奉去黑肉鸡,意到便食,毋太择乃佳耳。“饥泻饱痢”,常言亦或近理,未可忽也。

五十九

助金已领。西山之遗,盂水难消,况若是重耶!黄涪翁谓:“旋涡中佛,不能救落水羅汉。”今廷实挟家行万里,费皆己出,非旋涡中佛欤?感恨,感恨。别后奉怀不置,小诗见意。经西华、飞来必有佳作,幸垂示。

六十

寄齐及文都诗各已附达,惟前此寄隐求诗未发,尽彼欲得大幅直书,有便请更易之也。蒙和别后奉寄四绝,读之令人忘倦,尽不但与高而已。袁侍御曾一会否?此公能纳善言,最不易得。当言,幸勿吝也。

六十一

旷月无问,可胜悬悬。郴阳朱守节,诚奄老先生之犹子,近来白沙,道诚奄处父子问事数项,甚正大,表铭不及,良可惜也。某不幸七月问丧小孙杌,哭之连日,近况可知。比日来问长乐盗起,不番何故?羅浮之游不知又在何时也。舍姪送守节行过五羊,想当一会。聊致此,余不能悉。

六十二

朱侍御录寄疏草并昔所惠磁碗俱领,感感。顷有简与文都往,想达。李世卿日望一来会。渠过洪都,已得东白复起消息,非虚传也。抑不知东白所以处此何如?外启一封,烦交付马秀才辈送入周省参大人为嘱。章白廷实侍者,五月七日。巡按丁内外何艰?乞报。何时起程?

六十三

再叠卧游又跌宕矣。然吾辈作诗,非只喜跌宕而已。跌宕中又要稳实,乃佳耳。首章观变等语,或恐生谤。凡此类尚改,慎之。子长病势如何?服周报如此,奈何,奈何。万一不讳,将焉处之?乞示一字。

六十四

屡辱疏。情至者不在多言。世父之哭,某忧病相持,不时奉疏,罪罪。亡妣小庐山之兆在碧玉楼后,相去讒数十步许。即日塋封粗华,遣人去买藤縣木,归建坟前小屋数间,以为祭享之所,立墓田令人守之,此外更无可致力。呼天叩地于泉壤,无分毫之益,奈何,奈何。末由号诉,谨奉疏。荒迷不次,谨疏。

六十五

卜居篇中知所得胜处快意,可贺,可贺。老病为应酬,得饱眠十日,即无事也。腹疮已平,承挂念。何侃如端阳了城隍廟碑,半月复归,即发去白云也。

六十六

丁长宫前月二十又六日以病卒于官。柩傍无一亲者,寡妻孤儿,甚可悯也。谨报东所恃者。三月,二又日,章书。

六十七

缉熙还家,满三月无一耗往来。问茶园商,云:县博治行李入京,早晚舟至江门。遂别,果否耶?向者过五羊,得廷宝报,大喜,连赋数诗。缉熙倘不说驾,则拙作反为之累。言之不足为世重,其以是夫,某白。

 

六十八

缉熙上疏,以袞易松江,为醉富居贫。始闻之失笑,近来白沙,面质之。云:上疏则有之,但欲还广已便养耳。如无教授缺,请就教谕之列。不知松之诬,起于何人也。嘱曯其以疏草来,外日别録寄。承谕。足见好学。幸甚。恨未能详说也。章白廷宝足下。

六十九

亡兄墓已粗完,叠承赌仪。此人行。忙甚,不及状谢,乞恕。外诗稿二纸,通乞转。二十三百日,章书。

 

 

29  遗言湛民泽

小廬岡精舍非不静,只面东北偶便难过夏。广城营营,恐亦未得为佳寓。太夫人既不忘沙堤之书,何不扫去也?吴明府事未白,未即成行。老病近来唯觉懒惰之机,服香附子一月,颓惰减十之五六。然以比书所服白及散,睡息氤氲,四髓舒布,血肉增长,为不及也。不知久服何如?早晚能一过白沙否?不多及。

求乐外,为致一篦子机密者,亦急用也。乐分作两次烹,服之易书,不久藏生蠹为好也。廷宝寄来近稿,答去一简,言作诗之病,防之,观其求益何处如,还一字也。丧次辱暑不可处,近还上碧玉西偏,正南开版户,又为东南风搅枕,不得睡。

附去钱五十,烦从者为宝小竹廉,横二尺,高无尺,作傅者。托江门度送来,碧玉用之千万。

来喻兴拙裁意不相涉,无怪乎前次多言也。久居于危,不在仕止于之间,盍当两遭不测之双,岁陷虎口矣。不得矣为谒全之行,所以避之,非出处本意也。吾子其亦闻之否?平生故人,朱少保,李阁老,潘待诏往往寄声,以不能去离此邦为罹。假令见岁而作,当不俟终日惶恤,其他特患不得其时耳。康节诗云:幸奉元舜为真主,且放巢由作外臣。然则百年之过,宜未有今日,所恨子孙世家于越,老朽亦欲为后人立少基绪,使可传也。目今要建岁愤墓,政恐小祥在转瞬间,若更因循,措彼辩不来,更一转瞬,大祥至矣。吾事不了,奈何,奈何!夏病相持,岁云暮矣,安知其终不汨没于广土耶?区区可疑者,吾子其深亮之。

飞云高岁千刃,未若立本于空中,兴此上平。置足其颠,若履平地。若履平地,四顾脱然,尤为奇绝。此其人内忘其心,外忘其形,其气浩然,物莫能干,神游八机,未足信也。承罗浮之游甚乐,第恐心有所往,情随境还,则此乐亦未免俗乐耳。黄龙,朱明不可居,吾之此心已在祝融之上矣。吾非献近而求远,顾民泽何以处我耶?

世卿録去近稿二副,可以代面语。

碧玉卧病超半月,忽得手札,绩之喜甚,遂忘其病也。学无难易,在人自觉耳。才觉退便是进也,才觉病便是乐也。眼前朋友可以谕学者岁人?其失在于不自觉耳。近因衰病,精力大不如前,恐一旦就木,平生学所至如是。譬之行万里之途,前程未有脱驾之地,真自枉了也。思于吾民泽告之,非平时浪漫得已不已之言也。倘天假之年,其肯虚掷耶?

附去乐钱一百,烦手丸寄渡子回,景云在病也。

六   孟子见人便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,此以尧舜望人也。横渠见人便告以圣人之事,此以圣人望人也。吾意亦若是耳。窃附孟子、横渠之后,彼何人哉?予何人哉?有为者亦若是。“文王我师也,周公岂欺我哉?”区区之意,在览者深思而自得之。既以寄民泽,亦以告有志于门下者,咸得自励而日勉焉,非但为美言以悦人也。

七  与平湖语连日,不如与宾州一尺简。易曰:“初筮告,再三渎。”渎则不告,此教者之事,夫岂有所隐哉?承示教,近作颇见意思。然不欲多作,恐其滞也。人与天地同体,四时以行,百物以生,若滞在一处,安能为造化之主耶?古之善学者,常令此心在无物处,便运用得转耳。学者以自然为宗,不可不着意理会。俟面尽之。

八  民泽足下:李世卿书来问守台者,老朽以民泽告之。冷焰并腾,殆出楚云之山,盖以勉世卿,使求诸言语之外。如世卿,可惜平生只以欧苏辈人自期,安能远到?贤郎在病,可徐徐而来,眼中未有能夺公楚云手段也。

    此学以自然为宗者也。承谕近日来颇有凑泊处,譬之适千里者,起脚不差,将来必有至处。自然之乐,乃真乐也。宇宙间复有何事?故曰,虽之蛮貊,之邦行矣。今世学者各标榜门墙,不求自得,诵说虽多,影响而已,无可告语者。暮景侵寻,不意复见同志之人,托区区于无穷者,已不落莫矣。幸甚,幸甚。楚云虽日望回,万一髙堂意有未安,亦未可率尔行也。珍重。草白民泽进士。

十  章久处危地,以老母在堂,不自由耳。近遣人往衡山问彼田里风俗,寻胡致堂住处。古人托居,必有所见。傥今日之图可遂,老脚一登祝融峰,不复下矣。是将托以毕吾生,非事游观也。三年之丧,在人之情,岂由外哉!今之人大抵无识见,便卑阘得甚,爱人道好,怕人道恶,做出世事不得,正坐此耳。吾辈心事,质诸鬼神,焉往而不泰然也耶?病中不欲多言,幸以意推而尽之,未可草草也。五月五日,石翁书复民泽侍者。

十一  民泽足下:去冬十月一日发来书甚好。日用间随处体认天理,著此一鞭,何患不到古人佳处也。章自去秋感疾,迄今尚未平。昔者,髙堂未倾,病辄叩天,愿少假之年。今庐冈之木且拱,吾何求哉!其未忘者,衡山一念而已。皇皇灵芝,一年三秀,予独何为有志不就?其可念也夫,其亦可叹也夫!廷实近多长进,但忧其甚锐耳。子长病且愈,曰髙音耗亦无,黄巾纳妇,馆中惟一之与服周教诸孙。海北汪提举向慕亦切,作懐沙亭于海上。此外有修古书院、冷香桥之作,所费不少,恨无以成就之耳。民泽在乡安否?祸福原于人情,不可不仔细察也。谩及之,不一一。戊午季春三月初二日,石翁在碧玉楼力疾书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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