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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[宋]胡仔《孔子編年》 引用百度文库 崇仁书院敬编  

2011-12-29 12:30:32|  分类: 中华古籍宝典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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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編年

 

原序

 

聖人達而在上者制治之法,成於周公。聖人窮而在下者制行之,法成於孔子。周公之制度,其詳見於周官之書,與五經並行於世,可得而考。若夫孔子,動而世為天下道,行而世為天下法者,雜出於春秋三傳、禮記、家語與夫司馬遷世家,而又多偽妄。惟論語為可信,足以證諸家之是非。余令小子仔采摭其可信者,而為編年。凡五巻,起襄公二十二年,訖哀公十六年。自孔子始生,而至於終,言動出處亦畧具矣。夫以天縱之將聖生乎?亂世而時無賢,君莫能用之,故去魯凡十三年,適衛者五,適陳適蔡者再,適曹適宋適鄭適葉適楚者一,而復自衛反魯,豈茍然哉!所以或仕或處,或久或速,莫非翔而後集,色斯舉矣。然轍環天下,卒老於行者,天也,非人也。如天欲平治天下,必有尊徳樂道之君出焉。而吾夫子見用,周公之事業復顯於當世矣。故嘗嘆曰:鳯鳥不至,河不出圖,吾已矣夫。又曰:甚矣,吾衰也。久矣,吾不復夢見周公。觀其為魯中都宰一年,為司空二年,為司寇三年,經文緯武,更制定令,内以移風易俗,外以折衝禦侮,而大邦震懼,四方取則。則夫子所謂茍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豈欺我哉?惜乎未嘗有所終,三年淹也,卒不見其有成,豈非天乎?當時游於諸侯,有以致弟子之不説,而起後世之疑者,莫不以見南子,從弗擾、佛肸為非,此蓋未之思也。業已適其國,而南子方用事,欲見而不見,則其取辱必有甚於見矣。然使聖人屈已而見所不見,是天之厄也。違天不祥,故曰:予所否者,天厭之。弗擾、佛肸之召欲往而卒不往者,明聖人有可見之道。欲為天下後世訓,則不必往矣。非從容中道者能之乎?[太常案:今之道學先生,徒以不為為中道,動輒罪人輕浮,然弗擾、佛肸之召,亦未嘗能拒。]余嘗考論語鄉黨一篇,見聖人動作威儀之則,至纎至悉,及其他篇,見其所謂子之燕居,申申夭夭,子温而厲,威而不猛,子與人歌,子所雅言之類,皆弟子所記,而聖人動容周旋中禮,了然在人目前,學者得以取法也。今編年所書七十三,年應世之行,有出處去就之大節,孟子所謂集大成,金聲玉振,聖智之事,舉在是矣。善學聖人者,必有取於斯焉。紹興八年三月壬子,績溪胡舜陟序。

孔子編年巻一  宋  胡仔  撰

孔子之先宋人也。武王克商,以商遺民封紂之子武庚,以奉湯祀。及武庚以管蔡叛,成王命周公誅之,以紂之庶兄微子啟為商後,封于宋。微子啟卒,立其弟衍,是為微仲。微仲卒,子宋公稽立。宋公稽卒,子丁公申立。丁公申卒,子湣公共立。湣公共卒,弟煬公熈立。湣公長子曰弗父何,何之弟鮒祀弑煬公,以國授何,何弗受,鮒祀立,是為厲公。而何世為宋大夫。其曾孫曰正考父,考父之子曰孔父嘉,孔父生時所賜號也。子孫因以為氏。為華父督所殺,其子奔魯,始為陬人。孔子之曽大父曰孔防叔。防叔生伯夏伯,夏生叔梁紇。以勇力聞于諸侯,晚求婚於顔氏。顔氏三女,季曰徴在,妻之,生孔子。

庚戌,魯襄公二十二年,孔子生於魯平鄉陬邑。初,徵在禱於尼丘之山而生孔子,故名之曰丘,字仲尼。為兒嬉戲,常陳爼豆,設禮容。及長,長九尺六寸人,皆謂之長人。

辛亥,魯襄公二十三年,年二。

壬子,魯襄公二十四年,年三。父叔梁紇卒,葬於防山。防山在魯東。

癸丑,魯襄公二十五年,年四。弟子秦商生。

甲寅,魯襄公二十六年,年五。

乙卯,魯襄公二十七年,年六。弟子顔路生。

丙辰,魯襄公二十八年,年七。

丁巳,魯襄公二十九年,年八。

戊午,魯襄公三十年,年九。弟子仲由生。

已未,魯襄公三十一年,年十。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,然明謂子産曰:毁鄉校如何?子産曰:何為?夫人朝夕退而游焉,以議執政之善否,其所善者吾則行之,其所惡者吾則改之,是吾師也。若之何毁之?我聞忠善以損怨,不聞作威以防怨,豈不遽止?然猶防川,大決所犯,傷人必多,吾不克止也。不如小決使道,不如吾聞而藥之也。然明曰: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實不才,若果行此,其國實頼之,豈唯一二臣。孔子聞是語也,曰:以是觀之人,謂子産不仁,吾不信也。

庚申,魯昭公元年,年十一。弟子漆雕開生。

辛酉,魯昭公二年,年十二。

壬戌,魯昭公三年,年十三。

癸亥,魯昭公四年,年十四。

甲子,魯昭公五年,年十五。魯叔孫穆子初辟僑如之難奔齊,及庚宗,遇婦人使私為食而宿焉,生子曰牛。至齊,娶於國氏,生孟丙、仲壬。後穆子反魯,以牛為豎,有寵。牛拘孟丙,殺之。仲壬奔齊。穆子病,豎牛弗饋食而卒。豎牛立昭子而相之。仲壬聞喪至自齊。季孫欲立之,南遺曰:叔孫氏厚則季氏薄,彼實亂家子,勿與知不亦可乎?南遺使國人助豎牛以攻諸大庫之庭,司宫射之,中目而死。豎牛取東鄙三十邑以與南遺。昭子即位,朝其家衆,曰:豎牛禍叔孫氏,使亂大從,殺適立庶,又披其邑將以赦罪,罪莫大焉,必速殺之。豎牛懼,奔齊。孟仲之子殺諸塞關之外,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。孔子曰:叔孫昭子不勞不可能也。周任有言曰:為政者不賞私勞,不罰私怨。詩云:有覺徳行,四國順之。弟子閔損生。

乙丑,魯昭公六年,年十六。

丙寅,魯昭公七年,年十七。

丁卯,魯昭公八年,年十八。

戊辰,魯昭公九年,年十九。娶于宋之幵官氏。

巳巳,魯昭公十年,年二十。伯魚生。昭公使人遺以鯉魚,孔子榮君之賜,因名之曰鯉,字伯魚。

庚午,魯昭公十一年,年二十一。

辛未,魯昭公十二年,年二十二。楚靈王汰侈,右尹子革侍坐,左史倚相趨過。王曰:是良史也,子善視之,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。對曰:臣嘗問焉,昔穆王欲肆其心,周行天下,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。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,王是以獲没於祗宫。臣問其詩而不知也。若問逺焉,其焉能知之?王曰:子能乎?對曰:能。其詩曰:祈招之愔愔,式昭徳音,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,形民之力,而無醉飽之心。王揖而入,饋不食,寢不寐,數日,不能自克,以及於難。孔子曰:古也,有志克巳復禮,仁也。信善哉,楚靈王若能如是,豈其辱於乾谿?

楚工尹商陽與陳弃疾追吳師,及之。陳弃疾謂工尹商陽曰:王事也,子手弓而可手弓,子射諸?射之,斃一人,韔弓。又及謂之,又斃二人。毎斃一人,揜其目,止其御,曰:朝不坐,燕不與,殺三人,亦足以反命矣。孔子曰:殺人之中又有禮焉。

壬申,魯昭公十三年,年二十三。

癸酉,魯昭公十四年,年二十四。晉邢侯與雍子争鄐田,久而無成。士景伯如楚,叔魚攝理。韓宣子命斷舊獄,罪在雍子。雍子納其女於叔魚,叔魚蔽罪邢侯。邢侯怒殺叔魚與雍子於朝。宣子問其罪於叔向,叔向曰:三人同罪,施生戮死可也。雍子自知其罪而賂以買直,鮒也鬻獄,邢侯專殺,其罪一也。已惡而掠美為昏,貪以敗官為墨,殺人不忌為賊。夏書曰:昏墨賊殺,皋陶之刑也,請從之。乃施邢侯而尸雍子與叔魚於市。孔子曰:叔向,古之遺直也。治國制刑不隠於親,三數叔魚之惡,不為末減。曰:義也,夫可謂直矣。平丘之會,數其賄也,以寛衛國,晉不為暴,歸魯季孫,稱其詐也。以寛魯國,晋不為虐。邢侯之獄,言其貪也,以正刑書。晋不為頗,三言而除三惡,加三利,殺親益榮,猶義也夫。

母顔氏卒。孔子少孤,不知父墓,乃殯其母於五父之衢,人之見之者皆以為葬也。其慎也,盖殯也。問於陬曼父之母,然後得合葬於防。

甲戌,魯昭公十五年,年二十五。孔子合葬母於防,曰:吾聞之,古也墓而不墳,今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,不可以弗識也。於是封之,崇四尺。孔子先反。門人後,雨甚。至,孔子問焉,曰:爾來何遲也?曰:防墓崩。孔子不應,三,孔子泫然流涕,曰:吾聞之,古不修墓。[案孔子弱冠而有弟子,其天縱與?然即便天縱,而俗人豈知之?徒有忠信,而世人豈知之?蓋當時禮樂雖壞,猶有存焉。若今日少年初出,人盡好為之師,而莫能有以思之也。]

乙亥,魯昭公十六年,年二十六。孔子母喪既祥,五日彈琴而不成聲,十日而成笙歌。

丙子,魯昭公十七年,年二十七。郯子来朝,昭公與之宴。昭子問焉,曰:少皞氏鳥名官,何故也?郯子曰:吾祖也,我知之。昔者黄帝氏以雲紀,故為雲師而雲名。炎帝氏以火紀,故為火師而火名。共工氏以水紀,故為水師而水名。大皞氏以龍紀,故為龍師而龍名。我髙祖少皞摯之立也,鳯鳥適至,故紀於鳥,為鳥師而鳥名。鳯鳥氏,厯正也。玄鳥氏,司分者也。伯趙氏,司至者也。青鳥氏,司啟者也。丹鳥氏,司閉者也。祝鳩氏,司徒也。鴡鳩氏,司馬也。鳲鳩氏,司空也。爽鳩氏,司冦也。鶻鳩氏,司事也。五鳩,鳩民也者。五雉,為五工正,利器用,正度量,夷民者也。九扈為九農正,扈民無滛者也。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逺,乃紀於近。為民師而命以民事,則不能故也。孔子聞之,見於郯子而學之。既而告人曰:吾聞之,天子失官,學在四夷,猶信。遂之郯,遭程子於塗,傾蓋而語終日,甚相親。顧謂子路曰:取束帛贈先生。子路屑然對曰:由聞之,士不中間見,女嫁無媒,君子不以交禮也。有間,又顧謂子路。子路又對如初。孔子曰:由,詩不云乎?有美一人,清揚婉兮,邂逅相遇,適我願兮。今程子,天下賢士也。於斯不贈,則終身弗能見也。小子行之。

丁丑,魯昭公十八年,年二十八。孔子射於矍相之圃,蓋觀者如堵墻。射至於司馬,使子路執弓矢出延射者:賁軍之將,亡國之大夫,與為人後者不入,其餘皆入,蓋去者半,入者半。又使公罔之裘、序點揚觶而語。公罔之裘揚觶而語曰:幼壯孝弟,耆耋好禮,不從流俗,脩身以俟死者,不在此位也。蓋去者半,處者半序。點又揚觶而語曰:好學不倦,好禮不變,旄期稱道不亂者,不在此位也。蓋僅有存者。

戊寅,魯昭公十九年,年二十九。在魯。弟子冉求、商瞿、梁鱣生。

已卯,魯昭公二十年,年三十。在魯。齊景公與晏嬰來,適魯景公,問孔子曰:昔秦穆公國小處辟,其霸何也?對曰:秦國雖小,其志大。處雖辟,行中正。身舉五羖,爵之大夫,起纍紲之中,與語三日,授之以政,以此取之,雖王可也。其霸,小矣。景公說。[案此孔子議政之始,而所言端在舉賢。]

衛宗魯由齊豹事公孟縶。齊豹將殺公孟縶,宗魯知而弗告,及難作,死之。琴張將往弔之。孔子曰:齊豹之盜而孟縶之賊,女何弔焉?君子不食姦,不受亂,不為利,疚於回,不以回待人,不蓋不義,不犯非禮。

齊侯田于沛,招虞人以弓,不進。公使執之,辭曰:昔我先君之田也,旃以招大夫,弓以招士,皮冠以招虞人。臣不見皮冠,故不敢進。乃舍之。孔子曰:守道不如守官,君子韙之。

鄭子産有疾,謂子大叔曰:我死,子必為政,唯有徳者能以寛服人,其次莫如猛。夫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鮮死焉。水懦弱,民狎而翫之,則多死焉。故寛難。疾數月而卒。大叔為政,不忍猛而寛。鄭國多盜,取人於萑苻之澤。大叔悔之,曰:吾早從夫子,不及此。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,盡殺之。盜少止。仲尼曰:善哉。政寛則民慢,慢則糾之以猛;猛則民殘,殘則施之以寛。寛以濟猛,猛以濟寛,政是以和。詩曰:民亦勞止,汔可小康,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,施之以寛也。毋從詭隨,以謹無良,式遏寇虐,慘不畏明,糾之以猛也。柔逺能邇,以定我王,平之以和也。又曰:不競不絿,不剛不柔,布政優優,百禄是遒,和之至也。及子産卒,孔子聞之出涕,曰:古之遺愛也。

弟子髙柴、巫馬施生。

庚辰,魯昭公二十一年,年三十一,在魯。魯有儉嗇者,瓦鬲煑食食之,自謂其美,盛之土型之器,以進孔子。孔子受之,歡然而悅,如受太牢之饋。子路曰:瓦甂,陋器也。煑食,薄膳也。夫子何喜之如此乎?子曰:夫好諫者思其君,食美者念其親,吾非以饌具之為厚,以其食厚而思我焉。

弟子端木賜生。

辛已,魯昭公二十二年,年三十二,在魯。魯人有獨處室者,隣之嫠婦亦獨處一室。夜暴風雨至,嫠婦室壊,趨而託焉。魯人閉户而不納,嫠婦自牖與之言:子何不仁而不納我乎?魯人曰:吾聞男女不六十不同居,今子幼吾亦幼,是以不敢納爾也。婦人曰:子何不如栁下惠然?嫗不逮門之女,國人不稱其亂。魯人曰:桞下惠則可,吾固不可,吾將以吾之不可,學栁下惠之可。孔子聞之曰:善哉。欲學栁下惠者,未有似於此者。期於至善而不襲其為,可不謂智乎?

壬午,魯昭公二十三年,年三十三,在魯。

癸未,魯昭公二十四年,年三十四。魯大夫孟僖子將死,召其大夫而屬之曰:禮,人之幹也。無禮,無以立。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,聖人之後也,而滅於宋。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,及正考父佐戴武宣,三命茲益共,故其鼎銘云:一命而僂,再命而傴,三命而俯,循牆而走,亦莫余敢侮。饘於是,粥於是,以餬余口。其共也如是。臧孫紇有言曰:聖人有眀徳者,若不當世,其後必有達人。今其將在孔丘乎?我若獲没,必屬説與何忌於夫子,使事之而學禮焉,以定其位。故孟懿子與南宫敬叔師事孔子。孔子曰:能補過者,君子也。詩曰:君子是則是效。孟懿子可則效已矣。

南宫适問於孔子曰:羿善射,奡盪舟,俱不得其死;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。夫子不答。南宫适出,孔子曰:君子哉,若人。尚徳哉,若人。孔子謂南宫敬叔曰:吾聞老耼博古知今,通禮樂之原,明道徳之歸,則吾師也。今將往矣。對曰:謹受命。遂言於魯君曰: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,考禮樂之所極,斯大業也。君盍以乗資之?臣請與俱往。魯君予一乘車,兩馬,一豎子侍御。敬叔與俱至周,問禮於老耼,訪樂於萇弘,歴郊社之所,考明堂之則,察廟朝之度,於是喟然曰: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周之所以王也。

孔子將問禮於老耼。耼曰:子所言者,其人與骨皆已朽矣。獨其言在耳,且君子得其時則駕,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。吾聞之,良賈深藏若虛,君子盛徳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驕氣與多慾,態色與滛志。是皆無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者,若是而已。孔子出,謂弟子曰:鳥,吾知其能飛。魚,吾知其能游。獸,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為罔,游者可以為綸,飛者可以為矰。至於龍,吾不能知,其乘風雨而上天。吾今日見老子,其猶龍邪?孔子觀周明堂,覩四門墉有堯舜之容,桀紂之象,而各有善惡之狀,興廢之誡焉,又有周公相成王,抱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圗焉。孔子徘徊而望之,謂從者曰:此周之所以盛也。夫明鏡所以察形,往古所以知今。人主不務襲迹於所以安存,而急急所以危亡,是猶却走而欲求及前人也,豈不惑哉?孔子觀周,遂入太祖后稷之廟。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,三緘其口,而銘其背曰:古之慎言人也。戒之哉,無多言,多言多敗。無多事,多事多患。安樂必戒,無行所悔,勿謂何傷,其禍將長;勿謂何害,其禍將大;勿謂不聞,神將伺人。焰焰不滅,炎炎若何?涓涓不壅,終成江河。綿綿不絶,或成網羅。毫末不札,將尋斧柯。誠能慎之,福之根也。口是何傷?禍之門也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好勝者必遇其敵。盜憎主人,民怨其上。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,故下之;知衆人之不可先也,故後之;温恭慎徳,使人慕之;執雌持下,人莫踰之;人皆趨彼,我獨守此;人皆惑之,我獨不徙;内藏我智,不示人技;我雖尊髙,人弗我害,誰能於此?江海雖左,長於百川,以其卑也。天道無親,而能下人。戒之哉!孔子既讀斯文也,顧謂弟子曰:小子識之。此言實而中情而信。詩曰: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,如履薄氷,行身如此,豈以口過患哉?[此儒道之剖判也。道家避世自高,儒者入世自下。其載宗廟之銘,空非聖王真跡。若是,則是周之所以衰也。當天下禮崩樂壞,蠻夷猾夏之時,不思方伯御侮,而但以緘口自保,而東周果能保乎?]

伯常騫問於孔子曰:騫固周之賤史也。不自以不肖,將北面以事君子。敢問正道宜行,不容於世;隱道宜行,然亦不忍。今欲身亦不窮,道亦不隱,為之有道乎?孔子曰:善哉,子之問也。自丘之聞,未有若吾子所問,辯且説也。丘嘗聞君子之言道矣,聴者無察則道不入,竒偉不稽則道不信。又嘗聞君子之言事矣,制無度量則事不成,其政曉察則民不保。又嘗聞君子之言志矣,剛折者不終,徑易者則數傷,浩倨者則不親,就利者則無不弊。又嘗聞養世之君子矣,從輕勿為先,從重勿為後,見像而勿强,陳道而勿佛。此四者,某之所聞也。

孔子將去周,老耼問,送之曰: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,仁人者送人以言。吾不能富貴,竊仁人之號,送子以言。曰: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,好議人者也。博辨廣大危其身者,發人之惡者也。為人子者,毋以有已;為人臣者,毋以有已。孔子自周反於魯,弟子稍益進焉。

甲申,魯昭公二十五年,年三十五。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鬭雞故得罪魯昭公。昭公率師擊平子。平子與孟氏、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。昭公師敗,奔於齊。齊處昭公乾侯,魯亂。孔子適齊,中路聞哭者之聲,其音甚哀。孔子謂其僕曰:此哭哀則哀矣,然非喪者之哀矣。驅而前,少進,見有異人焉,擁鐮帶索,哭者不衰。孔子下車追而問曰:子何人也?對曰:吾丘吾子也。曰:子非喪之所,奚哭之悲也?丘吾子曰:吾有三失,晚而自覺,悔之何及。曰:三失可得聞乎?願子告吾,無隠也。丘吾子曰:吾少時好樂,周遍天下後還,喪吾親,是一失也。長事齊君,君驕奢,失士臣節不遂,是二失也。吾平生厚交,而今皆離絶,是三失也。夫樹欲静而風不停,子欲養而親不待。徃而不來者,年;不可再見者,親也。請從此辭也。遂投水而死。孔子曰:小子識之。斯足為戒矣。自是弟子辭歸養親者十有三。

孔子至齊,為髙昭子家臣,欲以通乎景公。景公問政,孔子曰: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景公曰:善哉。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雖有粟,吾得而食諸?是時景公失政,其大夫田氏厚施以奪其民,而公不悟,故孔子及之。它日又復問政於孔子。孔子曰:政在節財。景公説。孔子去齊,舍於外館。景公造焉。賔主之辭既接,而左右白曰:周使適至,言先王廟災。景公覆問:災何王之廟也?孔子曰:此必釐王之廟。公曰:何以知之?孔子曰:詩云皇皇上天,其命不忒。天之以善,必報其徳,禍亦如之。夫釐王變文武之制,而作玄黄華麗之餙,宫室崇峻,輿馬奢侈,而弗可振也。故天殃所宜加其廟焉,以是占之為然。公曰: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罰其廟也?孔子曰:蓋以文武故也。若殃其身,則文武之嗣無乃殄乎?故當殃其廟以彰其過。俄頃左右報曰:所災者,釐王廟也。景公驚起再拜曰:善哉。聖人之智過人逺矣。

子聞韶,三月不知肉味,曰: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。

乙酉,魯昭公二十六年,年三十六,在齊。齊髙庭問於孔子,曰:庭不廣,交不擇地,攘袂而執贄,静氣以問事,君子之道,願夫子告之。孔子曰:貞以幹之,敬以輔之,施仁無倦,見君子則舉之,見小人則退之,去汝惡心而忠與之,效其行,脩其禮,千里之外親如兄弟。行不效,禮不脩,則對門不汝通矣。夫終日言,不遺已之憂;終日行,不遺已之患,唯智者能之。故自脩者必恐懼以除患,恭儉以避難者也。終身為善,一行則敗之,可不慎乎?

弟子樊須生。

丙戌,魯昭公二十七年,年三十七,在齊。呉延陵季子適齊。於其反也,其長子死,葬於嬴博之間。孔子曰:延陵季子,呉之習於禮者也。徃而觀其葬焉。其坎深不至於泉,其斂以時服,既葬而封,廣輪揜坎,其髙可隠也。既封,左袒,右還其封,且號者三,曰:骨肉歸復於土,命也。若魂氣,則無不之也,無不之也。而遂行。孔子曰:延陵季子之於禮也,其合矣乎?

丁亥,魯昭公二十八年,年三十八。晉韓宣子卒。魏獻子為政,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,分羊舌氏之田以為三縣。司馬彌牟為鄥大夫,賈辛為祁大夫,司馬烏為平陵大夫,魏戊為梗陽大夫,知徐吾為塗水大夫,韓固為焉首大夫,孟丙為孟大夫,樂霄為銅鞮大夫,趙朝為平陽大夫,僚安為楊氏大夫。謂賈辛司馬,烏為有力於王室,故舉之。謂知徐吾、趙朝、韓固、魏戊,餘子之不失職,能守業者也。其四人者皆受縣而後見於魏子,以賢舉也。賈辛將適其縣,見於魏子。魏子曰:辛來,昔叔向適鄭,鬷蔑惡欲觀叔向,從使之收器者而徃,立於堂下,一言而善。叔向將飲酒,聞之曰:必鬷眀也,下執其手以上,曰: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,三年不言不笑,御以如臯,射雉獲之,其妻始笑而言。賈大夫曰:才之不可以巳。我不能射,女遂不言不笑夫?今子少,不颺子,若無言,吾幾失子矣。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。遂如故。知今女有力於王室,吾是以舉女。行乎?敬之哉。毋墮乃力。孔子聞魏子之舉也,以為義,曰:近不失親,逺不失舉,可謂義矣。又聞其命賈辛也,以為忠,詩曰: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,忠也。魏子之舉也義,其命也忠,其長有後於晉國乎?

戊子,魯昭公二十九年,年三十九,在齊。晉趙鞅、荀寅帥師城汝濵,遂賦晉國,一鼓鐵以鑄刑鼎,著范宣子所為刑書焉。孔子曰:晉其亡乎?失其度矣。夫晉國將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經緯其民,卿大夫以序守之,民是以能尊其貴,貴是以能守其業貴。賤不愆,所謂度也。文公是以作執秩之官,為被廬之法,以為盟主。今弃是度也,而為刑鼎,民在鼎矣。何以尊貴貴?何業之守?貴賤無序,何以為國?且夫宣子之刑,夷之蒐也,晉國之亂制也,若之何以為法?

弟子顔回、澹臺滅明生。

已丑,魯昭公三十年,年四十,在齊。弟子陳亢生。

庚寅,魯昭公三十一年,年四十一,在齊。齊大旱,春饑。景公問於孔子曰:如之何?孔子曰:凶年則乗駑馬,力役不興,馳道不脩,祈以幣玉,祭事不懸,祀以下牲,此則賢君自貶以救民之禮也。

辛卯,魯昭公三十二年,年四十二。齊景公將以尼谿田封孔子。晏嬰進曰:夫儒者,滑稽而不可軌法,倨傲自適不可以為下,崇喪遂哀,破産厚葬,不可以為俗。游説乞貸,不可以為國。自大賢之息,周室既衰,禮樂缺弛。今孔子盛容飾繁,登降之禮,趨詣之節,累世不能殚其學,當年不能究其禮,君欲用之,以移齊俗,非所以先細民也。後景公見孔子不敬,商其禮曰:待子以季氏,吾不能。以季孟之間待之。齊大夫猶欲害孔子。孔子聞之,欲去景公,亦曰: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孔子遂行,反乎魯。

弟子公西華生。

壬辰,魯定公元年,年四十三,在魯。齊有一足之鳥飛集於朝,舒翅而跳,齊侯怪之,使使聘魯問孔子。孔子曰:此鳥名曰商羊,水祥也。昔童兒有屈其一脚,振迅兩肩而跳,且謡曰:天將大雨,商羊鼔儛。今齊有之,其應至矣,急告民趨治溝渠,脩隄防,將有大水為灾。頃之,大霖雨,水溢泛,諸國傷害民人,唯齊有備,不敗。景公曰:聖人之言,信有徵矣。

弟子有若生。

 

孔子編年巻二  宋  胡仔  撰

癸已,魯定公二年,年四十四,在魯。弟子卜商生。

甲午,魯定公三年,年四十五,在魯。二月辛卯,邾莊公卒,隠公即位,將冠,使大夫因孟懿子問禮於孔子。孔子曰:其禮如世子之冠。冠於阼階,以著代也。醮於客位,加有成也。三加彌尊,喻其志也。冠而字之,敬其名也。雖天子之元子猶士也,其禮無變。天下無生而貴者故也。行冠事必於祖廟,以祼享之禮以將之,以金石之樂節之,所以自卑而尊先祖,示不敢擅。懿子曰:天子未冠即位,長亦冠也?孔子曰:古者王世子雖幼,其即位則尊為人君。人君治成人之事者,何冠之有?懿子曰:然則諸侯之冠異天子與?孔子曰:君薨而世子主喪,是亦冠也巳。人君所無殊也。懿子曰:今邾君之冠非禮也?孔子曰:諸侯之有冠禮也,夏之末造也,有自來矣,今無譏焉。天子冠者,武王崩,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,周公居冡宰,攝政以治天下。明年夏六月既葬,冠成王而朝於祖,以見諸侯亦有君也。周公命祝雍作頌曰:祝王達而棄幼。祝雍辭曰:使王近於民,逺於年,嗇於時,惠於財,親賢而任能。其頌曰:令月吉日,王始加元服,去王幼志,乃心衮職,欽若昊天,六合是式。率爾祖考,永永無極。此周公之制也。懿子曰:諸侯之冠,其所以為賔主何也?孔子曰:公冠則以卿為賔,無介。公自為主,迎賔揖,升自阼,立於席。比其禮也,則如士饗之以三獻之禮。既醴,降自阼。諸侯非公而自為主者,其所以異,皆降自西階。玄端與皮弁異[四庫本有誤,四庫大戴異作皆蹕],朝服素韠,公冠四加玄冕,祭[疑誤]。其酬幣於賔則束帛乗馬。王太子庶子之冠擬焉。皆天子自為三其禮,與士無變。饗食賔也皆同。懿子曰始:冠必加緇布之冠何也?孔子曰:示不忘古。太古冠布,齊則緇之。其緌也,吾未之聞。今則冠而敝之可也。懿子曰:三王之冠,其異何也?孔子曰:周弁,殷冔,夏收,一也。三王共皮弁素積。委貌,周道也。章甫,殷道也。毋追,夏后氏之道也。

仲弓為季氏宰,問政。子曰:先有司,赦小過,舉賢才。曰:焉知賢才而舉之?曰:舉爾所知。爾所不知,人其舍諸?

魯人為長府,閔子騫曰:仍舊貫,如之何?何必改作。子曰: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。

弟子言偃生。

乙未,魯定公四年,年四十六,在魯。觀魯桓公廟,有攲器焉。孔子問於守廟者曰:此謂何器?對曰:此蓋為宥坐之器。虚則攲,中則正,滿則覆。明君以為至誡,故常置之於坐側。顧謂弟子曰:試注水焉。乃注之水,中則正,滿則覆。夫子喟然嘆曰:嗚呼!夫物惡有滿而不覆哉!子路進曰:敢問持滿有道乎?子曰:聪明睿智,守之以愚。功被天下,守之以讓。勇力振世,守之以怯。富有四海,守之以謙。此所謂損之又損之之道也。

弟子曽參生。

丙辛,魯定公五年,年四十七,在魯。季桓子穿井得土缶,中若羊,以問孔子,曰:得狗。孔子曰:以丘所聞,羊也。丘聞之,木石之怪,夔、罔閬。水之怪,龍,罔象。土之怪,墳羊也。季氏將伐顓臾,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:季氏將有事於顓臾。孔子曰:求,無乃爾是過與?夫顓臾,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,且在邦域之中矣。是社稷之臣也,何以伐為?冉有曰:夫子欲之。吾二臣者皆不欲也。孔子曰:求,周任有言曰:陳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危而不持,顛而不扶,則將焉用彼相矣?且爾言過矣。虎兕出於,柙龜玉毁於櫝中,是誰之過與?冉有曰:今夫顓臾,固而近於費。今不取,後世必為子孫憂。孔子曰:求,君子疾夫舎曰欲之而必為之辭。丘也聞,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貧而患不安。蓋均無貧,和無寡,安無傾。夫如是,故逺人不服則修文徳以來之,既來之,則安之。今由與求也相夫子,逺人不服而不能來也,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,而謀動干戈於邦内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,而在蕭牆之内也。

季桓子嬖臣曰仲梁懐,與陽虎有隙。陽虎欲逐懐公,山不狃止之。其秋,懐益驕,陽虎執懐。桓子怒,陽虎因囚季桓子,盟而釋之。陽虎自此益輕季氏。陽虎欲見孔子而惡無禮。大夫有賜於士,不得受之其家,則徃拜其門。陽虎時孔子之亡也,而饋孔子蒸豚。孔子亦時其亡也,而徃拜之,遇諸塗。謂孔子曰:來,予與爾言曰:懐其寳而迷其邦,可謂仁乎?曰:不可。好從事而亟失時,可謂智乎?曰:不可。日月逝矣,嵗不我與。孔子曰:諾。吾將仕矣。魯君臣上下皆失其正,故孔子不仕,退而修詩書禮樂,曰: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。弟子至自逺方學業者益衆。

互鄉難與言,童子見。門人惑,子曰:與其進也,不與其退也。唯何甚?人潔已以進,與其潔也,不保其徃也。

丁酉,魯定公六年,年四十八,在魯。闕黨童子將命,或問之,曰:益者與?子曰:吾見其居於位也,見其與先生並行也,非求益者也,欲速成者也。孔子之故人曰原壤,其母死,夫子助之沐槨。原壤登木曰:乆矣予之不託於音也。歌曰:貍首之斑然,執女手之巻然。夫子為弗聞也者而過之。從者曰:子未可以已乎?夫子曰:丘聞之,親者毋失其為親也,故者毋失其為故也。

弟子顓孫師生。

戊戌,魯定公七年,年四十九,在魯。定公問於孔子曰:二三大夫皆勸寡人,使隆敬於髙年,何也?孔子對曰:君之及此言,將天下實頼之,豈唯魯哉?公曰:何也?其義可得聞乎?孔子曰:昔者有虞氏貴徳而尚齒,夏后氏貴爵而尚齒,殷人貴富而尚齒,周人貴親而尚齒。虞夏殷周,天下之盛王也,未有遺年者焉。年之貴於天下乆矣,次於事親,是故朝廷同爵則尚齒。七十杖於朝,君問則席;八十則不俟朝,君問則就之,而悌達乎朝廷矣。其行也,肩而不並不錯則隨班,白者不以其任行於道路,而悌達乎道路矣。居鄉以齒,而老窮不遺,强不犯弱,衆不暴寡,而悌逹乎州巷矣。古之道五十不為甸役,頒禽隆之長者,而悌達乎蒐狩矣。軍旅什伍,同爵則尚齒,而悌達乎軍旅矣。夫聖王之教孝悌,發諸朝廷,行於道路,至於州巷,放於蒐狩,循於軍旅,則衆感以義,死而弗敢犯。公曰:善哉。

孔子之畜狗死,使子貢埋之,曰:吾聞之也,敝帷不棄,為埋馬也,敝蓋不棄,為埋狗也。丘也貧,無蓋。於其封也,亦予之席,毋使其首陷焉。

魯公索氏將祭而亡其牲,孔子聞之曰:公索氏不及二年將亡後。一年而亡。門人問曰:昔公索氏亡其祭牲,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。今過期而亡,夫子何以知其然?孔子曰:夫祭者,孝子所以自盡於其親。將祭而亡其牲,則其餘所亡者多矣。若此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

弟子宓不齊生。

己亥,魯定公八年,年五十,在魯。陽虎將殺三桓,不克,岀奔齊。公山不狃為費宰,不得志於季氏,與虎同惡,以費叛,召孔子。孔子欲徃,子路不説。孔子曰:夫召我者,而豈徒哉?如有用我者,吾其為東周乎。然卒不行。時陽虎奔齊,故孔子曰:天下有道,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。天下無道,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岀。自諸侯岀,蓋十世希不失矣。自大夫出,五世希不失矣。陪臣執國命,三世希不失矣。

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:子貢賢於仲尼。子服景伯以告子貢。子貢曰:譬之宫牆,賜之牆也及肩,窺見室家之好。夫子之牆數仭,不得其門而入,不見宗廟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門者或寡矣。夫子之云不亦宜乎?叔孫武叔毁仲尼。子貢曰:無以為也。仲尼不可毁也。他人之賢者,丘陵也,猶可踰也。仲尼,日月也,無得而踰焉。人雖欲自絶,其何傷於日月乎?多見其不知量也。

魯用天子禮樂而季氏僭用於家,故孔子曰:八佾舞於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。三家者以雍徹,子曰:相維辟公,天子穆穆,奚取於三家之堂?

讀易韋編三絶,為彖象文言繫辭以發其秘。夫叙書則斷堯典,論詩則首周南,約魯史而修春秋,贊易道而黜八索,皆因前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,故曰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竊比於我老彭。

弟子叔仲會、冉儒、曹卹、伯虔生。

庚子,魯定公九年,年五十一。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,制為養生送死之節,長幼異食,强弱異任,男女别塗,道無拾遺,器不雕偽。為四寸之棺,五寸之槨,因丘陵為墳,不封不樹,行之一年,而四方之諸侯則焉。定公謂孔子曰:學子此法以治魯國,何如?孔子對曰:雖天下可也,何但魯國而已哉?

陽虎既奔齊,復奔晉,適趙氏。孔子聞之,謂子路曰:趙氏其世有亂乎?子路曰:權不在焉,豈能為亂?孔子曰:非汝所知。夫陽虎,親富而不親仁,有寵於季氏,又將殺之。不克而奔,求容於齊。齊人囚之,乃亡歸晉。是齊魯二國巳去其疾。趙簡子好利而多信,必溺其説而從其謀,禍敗所終,非一世可知也。

季平子卒,將以君之璵璠斂,贈以珠玉。孔子聞之,歴級而救焉,曰:送而以寳玉,是猶暴尸於中原也。其示民以姦利之端,而有害於死者,安用之?且孝子不順情以危親,忠臣不兆姦以陷君。乃止。

孔子嘗助祭,入太廟,毎事問。或曰: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?入太廟,毎事問。子聞之,曰:是禮也。

辛丑,魯定公十年,年五十二。孔子由中都宰為司空,乃别五土之性,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。由司空為大司冦,斷獄訟皆進衆議者而問之,曰:子以為奚若?某以為何若?皆曰云云,如是然後夫子曰:當從某子幾是。時有父子訟者,夫子同陛執之,三月不别。其父請止,夫子赦之焉。季孫聞之不説,曰:司寇欺余。曩告余曰國家必先以孝。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,孝不亦可乎?而又赦何哉?冉有以告孔子。孔子喟然嘆曰:嗚呼。上失其道而殺其下,非理也。不教以孝而聼其獄,是殺不辜也。三軍大敗,不可斬也。獄犴不治,不可刑也。何者?上教之不行,罪不在民故也。夫慢令謹誅,賊也。徵斂無時,暴也。不試責臣,虐也。政無此三者,然後刑可即也。書云:義刑義殺,勿庸以次,汝封惟曰未有遜事。言必教而後刑也。既陳道徳,以先服之;而猶不可,尚賢以勸之;又不可,即廢之;又不可,而後以威憚之,若是三年,而百姓正矣。其有邪民不從化者,然後待之以刑,則民咸知罪矣。詩云:天子是毗,俾民不迷,是以威厲而不試,刑錯而不用。今世則不然,亂其教,繁其刑,使民迷惑而陷焉,又從而制之。故刑彌繁而道不勝也。夫三尺之限,空車不能登者,何哉?峻故也。百仭之山,重載陟焉,何哉?陵遲故。也今世俗之陵遲乆矣,雖有刑法,民能勿踰乎?

孔子見季桓子。季桓子不説。孔子又見之,宰予進曰:昔予也嘗聞諸夫子曰,王公不我聘則弗動。今夫子之於司寇也,日少而屈節數矣,不可已乎?孔子曰:然。魯國以衆相陵也,以兵相暴之日乆矣,而有司不治,則將亂也。其聘我者,孰大於是哉!魯人聞之曰:聖人將治,何不先自逺刑罸?自此之後,國無爭者。[此證夫子為小司寇也。聘禮疏:天子有六卿,天地四時之官。諸侯兼官,但有三卿,地官司徒兼冡宰,夏官司馬兼春官,冬官司空兼秋官,是以左氏杜泄云:季孫為司徒,叔孫為司馬,孟孫為司空。]

先時季氏葬昭公於墓道之南,孔子溝而合諸墓,謂季桓子曰:貶君以彰巳罪,非禮也。今合之,所以揜夫子之不臣。定公春及齊平。夏,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:魯用孔丘,其勢危。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之於夾谷。魯定公將以乗車好徃。孔子攝相事,曰:臣聞有文事必有武備,有武事者必有文備。古者諸侯出疆,必具官以從,請具左右司馬。定公許之。犁彌言於齊侯曰:孔丘好禮而無勇,若使萊人以兵刼魯侯,必得志焉。齊侯從之。至會所,為壇位,土階三等,以遇禮相見。遜揖而登,獻酢既畢,齊使萊人以兵鼓譟刼定公。孔子歴階而進,以公對曰:士兵之兩君好合,而裔夷之俘以兵亂之,非齊君所以命諸侯也。裔不謀夏,夷不亂華;俘不干盟,兵不偪好,於神為不祥,於徳為愆義,於人為失禮,君必不然。齊侯心怍,麾之避。而有頃,齊奏宫中之樂,徘優侏儒戲於前,孔子趨進歴階而上不盡一等曰:匹夫熒惑諸侯者罪應誅,請右司馬加刑焉。於是斬侏儒,手足異處。齊侯懼有慚色。將盟,齊人加載書曰:齊師出境,而不以甲車三百乗從我者,有如此盟。孔子使兹無還,對曰:而不返我汶陽之田,吾以供命者,亦如之。齊侯將享公,孔子謂梁丘據曰:齊魯之故,吾子何不聞焉?事既成矣,而又享之,是勤執事,且犧象不出門,嘉樂不野合,享而既具,是棄禮也,若其不具,是用粃粺也。用粃粺,君辱棄禮名惡,子盍圖之?夫享,所以昭徳也。不昭,不如其已也。乃不果享。齊侯歸責其羣臣曰: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,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,使得罪於魯君,柰何?有司進曰:君子有過則謝以質,小人有過則謝以文。君若悼之,則謝以實。於是齊侯乃歸我鄆讙龜隂之田。

壬寅,魯定公十一年,年五十三。孔子與於蜡賔,事畢,出遊於觀之上,喟然而嘆。孔子之嘆,蓋嘆魯也。言偃在側,曰:君子何嘆?孔子曰:大道之行也,與三代之英,丘未之逮也,而有志焉。大道之行也,天下為公,選賢與能,講信修睦,故人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,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,男有分,女有歸。貨惡其弃於地也,不必藏於已。力惡其不出於身也,不必為已。是故謀閉而不興,盜竊亂賊而不作,故外户而不閉,是謂大同。今大道既隠,天下為家,各親其親,各子其子,貨力為己,大人世及以為禮,城郭溝池以為固,禮義以為紀,以正君臣,以篤父子,以睦兄弟,以和夫婦,以設制度,以立田里,以賢勇智,以功為已,故謀用是作,而兵由此起。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。此六君子者,未有不謹於禮者也。以著其義,以考其信。著有過,刑仁講讓,示民有常,如有不由此者,在埶者去,衆以為殃,是謂小康。言偃復問曰:如此乎禮之急也?孔子曰:夫禮,先王以承天之道,以治人之情。故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。詩云:相鼠有體,人而無禮。人而無禮,胡不遄死。是故夫禮必本於天,殽於地,列於鬼神,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,故聖人以禮示之,故天下國家可得而正也。言偃復問曰:夫子之極言禮也,可得而聞與?孔子曰:我欲觀夏道,是故之杞,而不足徵也,吾得夏時焉。我欲觀殷道,是故之宋,而不足徵也,吾得坤乾焉。坤乾之義,夏時之等,吾以是觀之。夫禮之初,始諸飲食,其燔黍捭豚,汙尊而抔飲,蕢桴而土鼓,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。及其死也,升屋而號,告曰臯某復,然後飯腥而苴孰,故天望而地藏也。體魄則降,知氣在上,故死者北首,生者南鄉皆,從其初。昔者先王未有宫室,冬則居營窟,夏則居橧巢;未有火化,食草木之實,鳥獸之肉,飲其血,茹其毛;未有麻絲,衣其羽皮,後聖有作然,後修火之利,范金合土以為臺榭宫室牖户,以炮以燔,以烹以炙,以為醴酪,治其麻絲以為布帛,以養生送死,以事鬼神上帝,皆從其朔。故玄酒在室,醴醆在户,粢醍在堂,澄酒在下。陳其犧牲,備其鼎俎,列其瑟琴,管磬鐘鼔,修其祝嘏,以降上神,與其先祖,以正君臣,以篤父子,以睦兄弟,以齊上下,夫婦有所,是謂承天之祜。作其祝號,玄酒以祭,薦其血毛,腥其俎,熟其殽,與其越席,疏布以幂,衣其澣布,醴醆以獻,薦其燔炙。君與夫人交獻,以嘉魂魄,是謂合莫,然後退而合亨,體其犬豕牛羊,實其簠簋籩豆鉶羮,祝以孝告,嘏以慈告,是謂大祥。此禮之大成也。

弟子公孫龍生。

癸卯,魯定公十二年,年五十四。

孔子為司寇,言於定公曰:臣無藏甲,大夫無百雉之城。今三家過制,請皆損之。乃使仲由為季氏宰,將墮三都。於是叔孫氏墮郈。季氏將墮費,公山不狃、叔孫輒帥費人以襲。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宫,登武子之臺,費人攻之弗克,入及公側。仲尼命申句須、樂頎下伐之,費人北。國人追之,敗諸姑蔑,二子奔齊,遂墮費。將墮成,公斂處父謂孟孫:墮成,齊人必至於北門,且成孟氏之保障也。無成是無孟氏也。子偽不知,我將不墮。冬十二月,公圍成,弗克。

子路使子羔為費宰。子曰:賊夫人之子。子路曰: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,何必讀書,然後為學?子曰:是故惡夫佞者。

廐焚,孔子退朝,曰:傷人乎?不問馬。乃之火所,鄉人有為火來者則拜之,士一,大夫再。子貢曰:敢問何也?孔子曰:其來也,亦相弔之道也。吾為有司則拜之。

定公問: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對曰: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。又問:一言而可以興邦,有諸?對曰: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為君難,為臣不易。如知為君之難也,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?曰:一言而喪邦,有諸?對曰: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。人之言曰:予無樂乎為君,唯其言而莫予違也。如其善而莫之違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違也,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?

子路為季氏宰。季氏祭逮闇而祭,日不足,繼之以燭。雖有强力之容,肅敬之心,皆倦怠矣。有司跛倚以臨祭,其為不敬大矣。他日祭,子路與,室事交乎户,堂事交乎階,質明而始行事,晏朝而退。孔子聞之曰:誰謂由也而不知禮乎?

原思為之宰,與之粟九百,辭。子曰:毋。以與爾鄰里鄉黨乎。

甲辰,魯定公十三年,年五十五。為大司冦。孟懿子問孝。子曰:無違。樊遲御,子告之曰:孟孫問孝於我。我對曰:無違。樊遲曰:何謂也?子曰:生,事之以禮;死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。定公問於顔回曰:子亦聞東野畢之善御乎?對曰:善則善矣。雖然,其馬將必佚。定公色不悦,謂左右曰:君子固有誣人也。顔回退,後三日而來訴之,曰:東野畢之馬佚,兩驂曳兩服入於廐。公聞之,越席而起,促駕召顔回。回至,公曰:前日寡人問吾子以東野畢之御而子曰善則善矣,其馬將佚。不識吾子奚以知之?顔回對曰:以政知之。昔者帝舜巧於使民,造父巧於使馬。舜不窮其民力,造父不窮其馬力。是以舜無佚民,造父無佚馬。今東野畢之御也,乘馬執轡,御體正矣。歩驟馳騁,朝禮畢矣。歴險致逺,馬力盡矣。然而猶乃求馬不已,臣以此知之。公曰:善哉。若吾子之言也,吾子之言其義大矣,願少進乎?顔回曰:臣聞之,鳥窮則啄,獸窮則攫,人窮則詐,馬窮則佚,自古及今,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。公悦,遂以告孔子。孔子對曰:夫其所以為顔回者,此之類也,豈足多哉?

定公問於孔子曰:古之帝王,必郊祀其祖以配天,何也?孔子對曰:萬物本於天,人本於祖。郊之祭也,大報本反始也,故以配上帝。天垂象,聖人則之。郊所以明天道也。公曰:寡人聞郊而莫同,何也?孔子曰:郊之祭也,迎長日之至也,大報天而主日,配以月。故周之始郊,其月以日至,其日用上辛,至於啓蟄之月,則又祈穀於上帝,此二者,天子之禮也。魯無冬至大郊之事,降殺於天子,是以不同也。公曰:其言郊何也?孔子曰:兆丘於南,所以就陽位也,於郊,故謂之郊焉。曰:其牲器何如?孔子曰:上帝之牛角繭栗,必在滌三月。后稷之牛唯具,所以别事天神與人鬼也。牲用騂,尚赤也。用犢,貴誠也。掃地而祭,貴其質也。器用陶匏,以象天地之性也。萬物無可以稱之者,故因其自然之體也。公曰:天子之郊,其禮儀可得聞乎?孔子對曰:臣聞天子卜郊,受命則於祖廟,而作龜於禰宫,尊祖親考之義也。卜之日,王親立於澤宫以聼誓命,受教諌之義也。卜獻命庫門之内,所以誡百官也。將郊,則供天子皮弁以聼報,示民嚴上也。郊之日,喪者不敢哭,凶服者不敢入國門,氾掃清路,行者畢止,弗命而民聽,敬之至也。天子大裘,被之黼,大裘象天。乘素車,貴其質也。旂十有二旒,龍章而設日月,所以法天也。既至泰壇,王脫裘矣。服衮以臨燔柴,戴冕藻十有二旒,則天數也。臣聞之,誦詩三百,不足以一獻;一獻之禮,不足以大饗;大饗之禮,不足以大旅;大旅具,不足以饗帝,是以君子無敢輕議於禮者也。鄉人儺,孔子朝服立於阼階。

乙巳魯定公十四年,年五十六。孔子由大司寇攝行相事,有喜色。仲由問曰:由聞君子禍至不懼,福至不喜。今夫子得位而喜,何也?孔子曰:然,有是言也。不曰樂以其貴下人乎?於是秉政七日,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夘於兩觀之下。子貢進曰:夫少正夘,魯之聞人也。今夫子為政,而遽誅之,或者為失乎?孔子曰:居,吾語女。天下有大惡者五,而竊盜不與焉。一曰心逆而險,二曰行僻而堅,三曰言偽而辯,四曰記醜而博,五曰順非而澤。此五者,有一於人,則不免君子之誅,而少正夘皆兼有之。其居處足以聚徒成黨,其談説足以飾褒榮衆,其強禦足以反是獨立,此乃人之奸雄者也,不可以不除。夫殷湯誅尹諧,文王誅潘正,周公誅管蔡,太公誅華士,管仲誅付乙,子産誅史何,凡此七子,皆異世而同誅者,以七子異世而同惡,故不可赦也。與聞國政三月,鬻羔豚者弗飾賈;男女行者别於塗;塗不拾遺;四方之客至於邑者不求有司,皆予之以歸。齊人聞而懼曰:孔子為政必霸,霸則吾地近焉,我為之先并矣。盍致地焉?犁鉏曰:請先嘗沮之。沮之而不可,則致地庸遲乎?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,皆衣文衣而舞康樂,文馬三十匹遺魯君,陳女樂、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。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,將受,乃語魯君為周道遊,往觀終日,怠於政事。子路曰:夫子可以行矣。孔子曰:魯今且郊,如致膰乎大夫,則吾猶可以止。桓子卒受齊女樂,三日不聽政,郊又不致膰於大夫,孔子遂行。宿乎屯而師巳送,曰:夫子則非罪。孔子曰:吾歌可夫?歌曰:彼婦之口,可以出走,彼婦之謁,可以死敗,蓋優哉游哉,聊以卒嵗。師巳反,桓子曰:師巳亦何言?師巳以實告。桓子喟然嘆曰: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。

子適衞,冉有僕。子曰:庶矣哉。冉有曰:旣庶矣,又何加焉?曰:富之。曰:旣富矣,又何加焉?曰:教之。至衛,主於子路妻兄顔讎由。衛之執政有欲孔子昵已者,於是大夫王孫賈問曰:與其媚於奥,寧媚於竈,何謂也?對曰:不然,獲罪於天,無所禱也。儀封人請見,曰:君子之至於斯也,吾未嘗不得見也。從者見之。出,曰:二三子何患於喪乎?天下之無道也乆矣。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。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:仲尼焉學?子貢曰:文武之道未墜於地,在人。賢者識其大者,不賢者識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夫子焉不學?而亦何常師之有?衛靈公問:孔子居魯,得禄幾何?對曰:奉粟六萬。衛人亦致粟六萬。居頃之,或譖孔子於衛靈公。靈公使公孫余一出一入。孔子恐獲罪焉,居十月,去衛。將適陳,過匡,顔刻為僕,以其策指之曰:昔吾入此由彼缺也。匡人聞之,以為魯之陽虎。陽虎嘗暴匡人。匡人於是遂止孔子。孔子狀類陽虎,拘焉五日。顔淵後,子曰:吾以女為死矣。顔淵曰:子在,囘何敢死?匡人拘孔子益急。弟子懼,孔子曰: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,然後得去。過蒲,子路時為蒲大夫,孔子入其境曰:善哉,由也,恭敬以信矣。入其邑曰:善哉,由也,忠信而寛矣。至庭曰:善哉,由也,明察以斷矣。子貢執轡而問曰:夫子未見由之政而三稱其善,其善可得聞乎?孔子曰:吾見其政矣。入其境,田疇盡易,草萊甚辟,溝洫深治,此其恭敬以信,故其民盡力也。入其邑,墻屋完固,樹木甚茂,此其忠信以寛,故其民不偷也。至其庭,庭甚清閒,諸下用命,此其明察以斷,故其民不擾也。以此觀之,雖三稱其善,庸盡其善者乎?在蒲時,子路為水備與其民修溝瀆,以民之勞煩苦也,人與之簞食壺漿。孔子聞之,使子貢止之。子貢忿然不説,往見孔子,曰:由也以暴雨將至,恐有水災,故與民修溝洫以備之,而民多匱乏者,是以簞食壺漿而與之。夫子使賜止之,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。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,由不受也。孔子曰:女以民為餓也,何不白於君,發倉廩以賑之,而私以爾食饋之?是女明君之無惠,而見已之德美矣。女速已則可,否則女之見罪必矣。居月餘,復反於衛,主蘧伯玉。孔子嘗稱蘧伯玉曰:君子哉,邦有道則仕,邦無道則可巻而懐之。衛靈公夫人南子使人謂孔子曰:四方之君子不辱寡君,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。寡小君願見。孔子辭謝,不得巳而見之。夫人在絺帷中,孔子入門北面稽首。夫人自帷中再拜,環珮玉聲璆然。孔子曰: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。子路不説,孔子矢之曰:吾所否者,天厭之,天厭之。在衛月餘,靈公與夫人同車,宦者雍渠参乘,使孔子為次乘,招搖過市。孔子曰: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。於是醜之而去。去衛過曹適宋,見宋君。宋君問孔子曰:吾欲使長有國而列都得之,吾欲使民無惑,吾欲使士竭力,吾欲使日月當時,吾欲使聖人自來,吾欲使官府治理,為之奈何?孔子對曰:千乘之君問丘者多矣,而未有若主君之問之悉也。然主君所欲者,盡可得也。丘聞之鄰國相親則長有國,君惠臣忠則列都得之,不殺無辜,無釋罪人,則民不惑;士益之禄,則皆竭力;尊天敬神,則日月當時;崇道貴德,則聖人自來;任能黜否,則官府治理。宋君曰:善哉。豈不然乎。寡人不佞,不足以致之也。孔子曰:此事非難,唯欲行之云耳。在宋,與弟子習禮大樹下。宋司馬桓魋欲害孔子,拔去其樹。孔子曰:天生德於予,桓魋其如予何?自宋適鄭,與弟子相失,獨立鄭東門。人或謂子貢曰:東門有人,其顙似堯,其項類臯陶,其肩類子産,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,纍纍若喪家之狗。子貢以告,孔子欣然笑曰:形狀未也,而似喪家之狗,然哉然哉。

丙午,魯定公十五年,年五十七。自鄭適陳,主於司城貞子。有隼集於陳廷而死,楛矢貫之,石砮矢長尺有咫。陳恵公使使問仲尼,仲尼曰:隼來逺矣。此肅慎氏之矢也。昔武王克商,通道九夷百蠻,使各以其方賄來貢,以無忘職業。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,長尺有咫。先王欲昭其令德,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,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,分異姓以逺方職貢,使無忘服也,故分陳以肅慎矢。試求之故府,果得之。邾隱公朝於魯,子貢觀焉。邾子執玉高,其容仰。公受玉卑,其容俯。子貢曰:以禮觀之,二君者皆有死亡焉。夫禮,死生存亡之體也,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,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。於是乎觀之,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,心巳亡矣。嘉事不體,何以能久?髙仰,驕也;卑俯,替也。驕近亂,替近疾,君為主,其先亡乎?夏五月定公薨。孔子曰:賜不幸言而中,是使賜多言者也。

丁未魯哀公元年,年五十八。在陳,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。孔子曰:知禮。孔子退,揖巫馬期而進之曰:吾聞君子不黨,君子亦黨乎?君取於呉為同姓,謂之呉孟子,君而知禮,孰不知禮?巫馬期以告,孔子曰:丘也幸,茍有過,人必知之。

戊申,魯哀公二年,年五十九。居陳已三嵗,會晉楚爭彊,更伐陳,及呉侵陳,陳常被寇,孔子於是去陳,將復適衛,過蒲,會公叔氏以蒲畔。蒲人止孔子。弟子有公良孺者,以私車五乘從孔子。其為人長賢有勇力,謂曰: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,今又遇難於此,命也夫?吾與夫子再罹難,寧鬭而死挺劒。合衆將與之戰。蒲人懼,謂孔子曰:茍毋適衛,吾出子。與之盟,出孔子東門。孔子遂適衛。子貢曰:盟可負耶?孔子曰:要盟也,神不聽。衛靈公聞孔子來,喜郊迎,問曰:蒲可伐乎?對曰:可。靈公曰:吾大夫以為不可。今蒲,衛之所以待晉楚也,以衛伐之,無乃不可乎?孔子曰:其男子有死之志,婦人有保西河之志,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。靈公曰:善哉。不伐蒲。是時靈公老,怠於政,不用孔子。孔子嘆曰:茍有用我者,朞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。擊磬於衛,有荷簣而過門者曰:有心哉,擊磬乎。既而曰:鄙哉,硜硜乎。莫已知也,斯已而已矣,深則厲,淺則掲。孔子聞之曰:果哉,末之難矣。自衛將適晉,趙簡子攻范中行,伐中牟,佛肸以中牟叛,召孔子。孔子欲往,子路曰:由聞諸夫子,親於其身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。佛肸以中牟叛,子之往也,如之何?孔子曰:有是言也。不曰堅乎?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?湼而不淄。吾豈匏瓜也哉?焉能繫而不食?學鼔琴於師襄,十日不進。師襄曰:可以益矣。曰:丘習其曲矣,未得其數也。有間,曰:已習其數,可以益矣。曰:丘未得其志也。有間,曰:已習其志,可以益矣。曰:丘未得其為人也。有間,曰:有所穆然而深思焉,有所怡然高望而逺志焉。曰:丘得其為人矣。黯然而黑,頎然而長,眼如望羊,如王四國,非文王其孰能為此也?師襄辟席再拜曰:師蓋云文王操也。適晉,至河間,趙簡子殺竇鳴犢、舜華,臨河而嘆曰:美哉,水洋洋乎,丘之不濟,此命也夫。子貢趨而進曰:敢問何謂也?孔子曰:竇鳴犢、舜華,晉之賢大夫也,趙氏未得志之時,須此兩人而後從政;及其得志,殺之乃從政。丘聞之也,刳胎殺夭,則麒麟不至其郊;竭澤而漁,則蛟龍不處其淵;覆巢毁卵,則鳯凰不翔其邑,何則?諱傷其類也。夫鳥獸之於不義也,尚知辟之。而况丘哉?乃還,息於陬鄉,作陬操以哀之。反於衛,復主蘧伯玉。靈公問陳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爼豆之事則嘗聞之矣。軍旅之事未之學也。明日,與孔子語,見蜚雁仰視之,色不在孔子。孔子遂行,復如陳。

已酉,魯哀公三年,年六十。在陳,魯桓宫、僖宫災。孔子聞之曰:其桓僖乎?陳侯曰:何以知之?孔子曰:禮,祖有功而宗有德,故不毁其廟焉。今桓僖之親盡矣,又功德不足以存其廟,而魯不毁,是以天災加之。三日,魯使至,問焉,則桓僖也。陳侯謂子貢曰:吾乃今知聖人之可貴。對曰:君之知之可矣,未若專其道而行其化之善也。秋,季桓子病,輦而見魯城,喟然嘆曰:昔此國幾興矣,以吾獲罪於孔子,故不興也。顧謂其嗣康子曰:我即死,若必相魯,必召仲尼。後數日,桓子卒,康子代立。已葬,欲召仲尼。公之魚曰:昔吾先君用之不終,終為諸侯笑,今又用之不能終,是再為諸侯笑。康子曰:則誰召而可?曰:必召冉求。於是使使召冉求。冉求將行,孔子曰:魯人召求,非小用之,將大用之也。是日,孔子曰:歸與,歸與,吾黨之小子狂簡,斐然成章,不知所以裁之。子貢知孔子思歸,送冉求,因誡曰:即用以孔子為招云。

庚戌,魯哀公四年,年六十一。自陳適蔡。

辛亥,魯哀公五年,年六十二。自蔡如葉。葉公問政,孔子曰:近者説,逺者來。葉公因語孔子曰:吾黨有直躬者,其父攘羊而子證之。孔子曰:吾黨之直者異於是。父為子隱,子為父隱,直在其中矣。他日,葉公問孔子於子路,子路不對。孔子聞之,曰:爾奚不曰,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云爾。去葉,反於蔡。長沮、桀溺耦而耕。孔子過之,使子路問津焉。長沮曰:夫執輿者為誰?曰:為孔丘。曰:是魯孔丘與?曰:然。曰:是知津矣。桀溺曰:子為誰?曰:為仲由。曰:是魯孔丘之徒與?曰:然。曰:滔滔者,天下皆是也,而誰以易之?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,豈若從辟世之士哉?耰而不輟。子路行,以告。夫子憮然曰:鳥獸不可與同羣,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?天下有道,丘不與易也。子路從而後,遇荷蓧丈人,曰:子見夫子乎?丈人曰:四體不勤,五穀不分,孰為夫子?植其杖而芸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,宿,殺雞為黍而食之,見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,以告。孔子曰:隱者也。使子路反見之,至則行矣。子路曰:不仕無義,長幼之節不可廢也。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?欲潔其身,而亂大倫,君子之仕也,行其義也,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

壬子,魯哀公六年,年六十三。呉伐陳,楚昭王救陳,軍於城父,聞孔子在陳蔡之間,楚使人聘孔子。孔子將往從之,陳蔡大夫謀曰:孔子,賢者所刺譏,皆中諸侯之疾。今者久留陳蔡之間,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。今楚,大國也,來聘孔子。孔子用於楚,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。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,不得行,絶糧。從者病,莫能興。孔子講誦絃歌不衰。子路愠見曰:君子亦有窮乎?孔子曰:君子固窮,小人窮而濫矣。孔子知弟子有愠心,乃召子路而問曰:詩云: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耶?吾何為於此?子路曰:意者吾未仁耶?人之不我信也。意者,吾未知耶?人之不我行也。孔子曰:有是乎,由。譬使仁者而必信,安有伯夷叔齊;使知者而必行,安有王子比干?夫遇不遇者,時也。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者,特衆矣,何獨丘哉?且芝蘭生於深林,不以無人而不芳;君子脩道立德,不謂窮困而改節,為之者人也,生死者命也。子路出,子貢入見。孔子曰:詩云: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耶?吾何為於此?子貢曰:夫子之道至大也,故天下莫能容夫子,夫子盍少貶焉。孔子曰:賜,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,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,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,今爾不脩爾道,而求為容,而志不逺矣。子貢出,顔回入見。孔子曰:詩云:匪兕匪虎,率彼曠野,吾道非耶?吾何為於此?顔回:曰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雖然,夫子推而行,不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。夫道之不修,是吾醜也。道既已大修而不用,是有國者之醜也。不容何病?不容,然後見君子。孔子欣然而笑曰:有是哉,顔氏之子,使爾多財,吾為爾宰。於是使子貢見楚昭王,昭王以師迎孔子,然後得免。時陳蔡弟子從孔子者皆不及門,故曰:德行,顔淵、閔子騫、冉伯牛、仲弓;言語,宰我、子貢;政事,冉有、季路;文學,子游、子夏,皆升堂入室者也。當時弟子學業者三千人,高弟七十,其尤賢者十人而已。適楚,中道有漁者而獻魚焉。孔子不受,漁者曰:天暑市逺,無所鬻也。思慮棄之糞壌不如獻之君子,故敢以進焉。於是夫子再拜受之。使弟子掃地,將以烹祭,門人曰:彼將棄之,而夫子以祭之,何也?孔子曰:吾聞諸,惜其腐餒而欲以務施者,仁人之情也。惡有受人之饋,而無祭者乎?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。楚令尹子西曰:王之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?曰:無有。王之輔相有如顔回者乎?曰:無有。王之將帥有如子路者乎?曰:無有。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?曰:無有。且楚之祖,封於周,號為子國五十里。今孔丘述三王之法,明周召之業,王若用之,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?文王在豐,武王在鎬,百里之君,卒王天下。今孔丘得據土壤,賢弟子為佐,非楚之福也。昭王乃止。是嵗也,有雲如衆,赤鳥夾日以飛三日。楚子使問諸周太史,周太史曰:其當王身乎?若禜之可移於令尹司馬。王曰:除腹心之疾而寘諸股肱,何益?不榖不有大過,天其夭諸?有罪受罸,又焉移之。遂弗禜。昭王有疾,卜曰:河為祟,王弗祭。大夫請祭諸郊。王曰:三代命祀,祭不越望,江漢睢漳,楚之望也。禍福之至,不是過也。不穀雖不德,河非所獲罪也。遂弗祭。孔子曰:楚昭王知大道矣,其不失國也宜哉。夏書曰:惟彼陶唐,師彼天常,有此冀方。今失其行,亂其紀綱,乃滅而亡。又曰:允出兹在兹,由已率常可矣。秋,楚子軫卒。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,曰:鳯兮鳯兮,何德之衰,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,已而己而,今之從政者殆而。孔子下,欲與之言,趨而辟之,不得與之言。自楚反乎衛,遇舊館人之喪,入而哭之哀,出,使子貢説驂而賻之。子貢曰:於門人之喪,未有所説驂。説驂於舊館,無乃已重乎?夫子曰:予鄉者入而哭之,遇於一哀而出涕。予惡夫涕之無從也,小子行之。

癸丑,魯哀公七年,年六十四。在衛。先時,衛靈公死,而世子蒯瞶入於戚,蒯瞶之子出公輒立,父子爭國。孔子既至,冉有曰:夫子為衛君乎?子貢曰:諾,吾將問之。入,曰:伯夷叔齊何人也:曰:古之賢人也。怨乎?曰: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出,曰:夫子不為也。是時衛君欲得孔子為政,子路謂孔子曰:衛君待子而為政,子將奚先?子曰:必也正名乎?子路曰:有是哉?子之迂也,奚其正?子曰:野哉,由也。君子於其所不知,蓋闕如也。名不正則言不順,言不順則事不成,事不成則禮樂不興,禮樂不興則刑罸不中,刑罸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,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,君子於其言,無所茍而已矣。

甲寅,魯哀公八年,年六十五。在衛。有送葬者而夫子觀之曰:善哉,為喪乎,足以為法已,小子識之。子貢曰:夫子何善爾也?曰:其往也如慕,其反也如疑。子貢曰:豈若速反而虞乎?子曰:小子識之,我未之能行也。孔子昧旦晨興,顔回侍側,聞哭者之聲甚哀。子曰:囘,女知此何所哭乎?對曰:回以此哭聲非但為死者而已,又有生離别者也。子曰:何以知之?對曰:回聞恒山之鳥生四子焉,羽翼既成,將分於四海,其母悲鳴而送之,哀聲有似於此,謂其往而不返也。回竊以音類知之。孔子使人問哭者,果曰:父死家貧,賣子以葬,與之長訣。孔子曰:回也,善於識音矣。衛將軍文子將立先君之廟於其家,使子羔訪於孔子。孔子曰:公廟設於私家,非古禮之所及,吾弗知。子羔曰:敢問尊卑上下立廟之制可得聞乎爾?孔子曰:天下有王,分地建國,設祖宗,乃為親疏貴賤多少之數,是故天子立七廟,三昭三穆,與太祖之廟而七。太祖近廟皆月祭之,逺廟為祧,有二祧焉,享嘗乃止。諸侯立五廟,二昭二穆,與太祖之廟而五。祖考廟享嘗乃止。大夫立三廟,一昭一穆,與太祖之廟而三,享嘗乃止。士立一廟,曰考廟,王考無廟,合而享嘗乃止。庶人無廟,四時祭於寢。此自有虞以至於周之所不變也。凢四代帝王之所謂郊者,皆以配天。其所謂禘者,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。應為太祖者,則其廟不毁;不及太祖,雖所禘郊,其廟則毁矣。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,諸見祖宗者,其廟皆不毁。子羔又問曰:祭典云:有虞氏祖顓頊而宗堯,夏后氏亦祖顓頊而宗禹,殷人祖契而宗湯,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,此四祖四宗或乃異代,或其考祖之有功德,其廟可也。若有虞宗堯,夏祖顓頊,皆異代之有功德者也,亦可以存其廟乎?孔子曰:善如女所問也。如殷周之祖宗,其廟可以不毁,其他祖宗者,功德不殊,雖在殊代亦可以無疑矣。詩云: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憩。周人之於召公也,愛其人猶敬其所舎之樹,况祖宗有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廟焉?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: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?公明賈曰:以告者過也。夫子時然後言,人不厭其言。樂然後笑,人不厭其笑。義然後取,人不厭其取。子曰:其然,豈其然乎?

乙夘,魯哀公九年,年六十六,在衛。衛司徒敬子卒,孔子弔焉。主人不哀,夫子哭不盡聲而退。蘧伯玉請曰:衛鄙俗不習喪禮,煩吾子辱焉相焉。孔子許之,掘中霤而浴,毁竈而綴足,襲於牀。及葬,毁宗躐行,出於大門。及墓,男子西面,婦人東面。既封而歸,殷道也,孔子行之。子游問曰:君子行禮,不求變俗,夫子變之矣。孔子曰:非此之謂也。喪事則從其質而已。

丙辰,魯哀公十年,年六十七,在衛。

丁已,魯哀公十一年,年六十八,在衛已五年。齊師伐魯,及清。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師逆之,獲甲首八十,齊人宵遁。冉求用矛於齊師,故能入其軍。孔子曰:義也。是役也,公為與其嬖僮汪錡乘,皆死,皆殯。孔子曰:能執干戈以衛社稷,可無殤也。又曰: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將入門,策其馬曰:非敢後也,馬不進也。冉求既有功於魯,季康子曰:子之於軍旅,學之乎,性之乎?冉求曰:學之於孔子。季康子曰:孔子何如人哉?對曰:用之有名,播之百姓,質之鬼神,而無憾。然求之不以道,雖累千社,夫子不利也。康子曰:我欲召之可乎?對曰:無以小人間之則可矣。衛孔文子將攻大叔,訪於仲尼。仲尼曰:簠簋之事則嘗學之矣。甲兵之事,未之聞也。退,命駕而行,曰:鳥則擇木,木豈能擇鳥?文子遽止之,曰:圉豈敢?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。將止,會季康子逐公革、公賓、公林,以幣迎孔子。孔子於是自衛反魯。息駕於河梁而觀焉,有懸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魚鼈不為導,黿鼉不能居。有一丈夫方將厲之。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:此懸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魚鼈黿鼉不能居也,意者難可濟也。丈夫不以措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問之曰:巧乎?有道術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?丈夫對曰: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。及吾之出也,又從以忠信。忠信措吾軀於波流,而吾不敢以用私,所以能入而復出也。孔子謂弟子曰:二三子識之,水且猶可以忠信之身親之,而况於人乎?孔子將行,雨而無蓋。門人曰:商也有之。孔子曰:商之為人也,甚恡於財。吾聞與人交,推其長者,違其短者,故能久也。乃止。過泰山側,有婦哭於墓者而哀。夫子式而聽之,使子貢問之。曰: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。而曰:然,昔者吾舅死於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夫子曰:何為不去也?曰:無苛政。夫子曰:小子識之,苛政猛於虎也。子游為武城宰,孔子過之,聞絃歌之聲,莞爾而笑曰:割雞焉用牛刀。子游曰: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:君子學道則愛人,小人學道則易使也。子曰:二三子,偃之言是也。前言戲之耳。因問曰:女得人焉爾乎?子游對曰:有澹臺滅明者,行不由徑,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。由此澹臺滅明見於孔子,然狀貌甚惡,孔子以為材薄,既受業,南遊至江,從弟子三百人,設取予去就,名施乎諸侯。孔子聞之曰:吾以言取人,失之宰予。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至魯,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夫子之服,其儒服與?孔子對曰:丘少居魯,衣逢掖之衣,長居宋,冠章甫之冠,丘聞之也,君子之學也博,其服也鄉,丘不知儒服。哀公曰:敢問儒行。孔子對曰:遽數之不能終其物,悉數之乃留更僕未可終也。哀公命席,孔子侍曰: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,夙夜强學以待問,懐忠信以待舉,力行以待取,其自立有如此者。儒有衣冠中,動作慎,大譲如慢,小譲如偽,大則如威,小則如愧,其難進而易退也,粥粥若無能也,其容貌有如此者。儒有居處齊難,其坐起恭敬,言必先信,行必中正,道塗不爭險易之利,冬夏不爭隂陽之和,愛其死以有待也,養其身以有為也,其備豫有如此者。儒有不寳金玉,而忠信以為寳;不祈土地,立義以為土地;不祈多積,多文以為富,難得而易禄也,易禄而難畜也,非時不見,不亦難得乎?非義不合,不亦難畜乎?先勞而後禄,不亦易禄乎?其近人有如此者。儒有委之以貨財,淹之以樂好,見利不虧其義;劫之以衆,沮之以兵,見死不更其守,鷙蟲攫搏不程勇者,引重鼎不程其力,往者不悔,來者不豫,過言不再,流言不極,不斷其威,不習其謀,其特立有如此者。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,可近而不可迫也,可殺而不可辱也,其居處不淫,其飲食不溽,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,其剛毅有如此者。儒有忠信以為甲胄,禮義以為干櫓,戴仁而行,抱義而處,雖有暴政,不更其所,其自立有如此者。儒有一畝之宫,環堵之室,蓽門圭窬,蓬戸甕牖,易衣而出,幷日而食,上答之不敢以疑,上不答不敢以諂,其仕有如此者。儒有今人與居,古人與稽,今世行之,後世以為楷,適弗逢世,上弗援,下弗推,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,身可危也,而志不可奪也,雖危,起居竟信其志,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,其憂思有如此者。儒有博學而不窮,篤行而不倦,幽居而不淫,上通而不困,禮之以和為貴,忠信之美,優游之法,慕賢而容衆,毁方而瓦合,其寛裕有如此者。儒有内稱不辟親,外舉不辟怨,程功積事,推賢而進,達之不望其報,君得其志,茍利國家,不求富貴,其舉賢援能有如此者。儒有聞善以相告也,見善以相示也,爵位相先也,患難相死也,久相待也,逺相致也,其任舉有如此者。儒有澡身而浴德,陳言而伏,静而正之,上弗知也;麤而翹之,又不急為也,不臨深而為高,不加少而為多,世治不輕,世亂不沮,同弗與,異弗非也,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。儒有上不臣天子,下不事諸侯,慎靜而尚寛,强毅以與人,博學以知服,近文章,砥厲亷隅,雖分國,如錙銖,不臣不仕,其規為有如此者。儒有合志同方,營道同術,並立則樂,相下不厭,久不相見,聞流言不信,其行本方立義,同而進,不同而退,其交友有如此者。温良者,仁之本也。敬慎者,仁之地也。寛裕者,仁之作也。孫接者,仁之能也。禮節者,仁之貌也。言談者,仁之文也。歌樂者,仁之和也。分散者,仁之施也。儒皆兼此而有之,猶且不敢言仁也。其尊讓有如此者。儒有不隕穫於貧賤,不充詘於富貴,不慁君王,不累長上,不閔有司,故曰儒。今衆人之命儒也妄常,以儒相詬病。孔子至舍,哀公館之,聞此言也,言加信,行加義,終没吾世,不敢以儒為戲。子華使於齊,冉子為其母請粟。子曰:與之釡。請益,曰:與之庾。冉子與之粟五秉。子曰:赤之適齊也,乘肥馬,衣輕裘。吾聞之也,君子周急不繼富。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孔子。孔子曰:丘不識也。三發卒焉,曰:子為國老,待子而行,若之何子之不言也?孔子不對,而私於冉有曰:君子之行也度於禮,施取其厚,事舉其中,斂從其薄,如是則以丘亦足矣。若不度於禮,而貪暴無厭,則雖以田,將又不足。且子季孫若欲行而法,則周公之典在。若欲茍而行,又何訪焉?弗聽,卒用田賦。季孫旅於泰山,孔子謂冉有曰:女弗能救與?對曰:不能。曰:嗚呼!曽謂泰山不如林放乎?是時季氏富於周公,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。孔子黜之曰:非吾徒也。小子鳴鼔而攻之可也。冉子退朝,子曰:何晏也?對曰:有政。子曰:其事也。如有政,雖不吾以,吾其與聞之。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,曰:敢問崇德脩慝辨惑。子曰:善哉問。先事後得,非崇德與?攻其惡,無攻人之惡,非脩慝與?一朝之忿忘其身,以及其親,非惑與?蘧伯玉使人於孔子。孔子與之坐而問焉,曰:夫子何為?對曰: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。使者出,子曰:使乎,使乎。叔仲會與孔旋年相比,二人迭侍孔子,執筆記事。孟武伯見孔子而問曰:此二孺子之幼也,於學豈識於壯哉?孔子曰:然。少成若天性,習慣若自然也。伯魚之母死,期而猶哭。孔子聞之,曰:誰與哭者?門人曰:鯉也。孔子曰:嘻,其甚矣。伯魚聞之,遂除之。子夏為莒父宰,問政。子曰:無欲速,無見小利。欲速則不達,見小利則大事不成。哀公問政於孔子。孔子對曰:政之急者,莫大乎使民富且夀也。公曰:為之奈何?孔子曰:省力役,薄賦斂,則民富矣。敦禮教,逺罪疾,則民夀矣。公曰:寡人欲行夫子之言,恐吾國貧矣。孔子曰:詩云:愷悌君子,民之父母。未有子富而父母貧者也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子從父命,孝乎?臣從君命,貞乎?三問,孔子不對。孔子趨出,以語子貢曰:鄉者君問丘曰:子從父命,孝乎。臣從君命,貞乎。三問而丘不對。賜以為何如?子貢曰:子從父命,孝矣。臣從君命,貞矣。夫子有奚對焉?孔子曰:小人哉,賜不識也。昔萬乘之國,有爭臣四人,則封疆不削。千乘之國,有爭臣三人,則社稷不危。百乘之國,有爭臣二人,則宗廟不輟。父有爭子,不行無禮。士有爭友,不為不義。故子從父,奚子孝?臣從君,奚臣貞?審其所以從之,之謂孝,之謂貞也。

戊午,魯哀公十二年,年六十九。夏五月,昭夫人孟子卒。孔子與弔。適季氏。季氏不絻,放絰而拜。哀公問:何為則民服?孔子對曰:舉直錯諸枉則民服。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。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。對曰:臨之以莊則敬,孝慈則忠,舉善而教不能則勸。康子問政。對曰:政者,正也。子帥以正,孰敢不正?康子患盜。對曰:茍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。又問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。對曰:子為政,焉用殺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孔子因言衛靈公之無道也。康子曰:夫如是,奚而不喪?孔子曰:仲叔圉治賓客,祝鮀治宗廟,王孫賈治軍旅,夫如是,奚其喪?季康子問:仲由可使從政也與?子曰:由也果於,從政乎何有?曰:賜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賜也達,於從政乎何有?曰:求也可使從政也與?曰:求也藝,於從政乎何有?[案此條似不在本年。時子路仕衛,冉有仕季氏,何所問也?]孟武伯問孝。子曰:父母唯其疾之憂。孟武伯問子路仁乎。子曰:不知也。又問。子曰:由也,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,不知其仁也。求也何如?子曰: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為之宰也,不知其仁也。赤也何如?子曰:赤也,束帶立於朝,可使與賓客言也,不知其仁也。季子然問仲由、冉求可謂大臣與?子曰:吾以子為異之問,曾由與求之問。所謂大臣者,以道事君,不可則止。今由與求也,可謂具臣矣。曰:然則從之者與?子曰:弑父與君,亦不從也。呉之伐越也,墮會稽,得骨節專車。呉子使使聘魯,且問之。孔子曰:無以吾命也。賓既將命,發幣於大夫,及孔子。孔子爵之。既徹爼而燕,客執骨而問曰:骨何者為大?孔子曰:丘聞之,昔禹致羣臣於會稽之山。防風氏後至,禹殺而戮之。其骨專車,此為大矣。客曰:誰為神?孔子曰:山川之神,足以紀綱天下。其守為神,社稷為公侯,皆屬於王者。客曰:防風何守?孔子曰: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,為漆姓,在虞夏商為汪芒氏,於周為長狄,今謂之大人。客曰:人長幾何?孔子曰:焦僥氏三尺,短之至也。長者不過十,數之極也。魯之君臣終不能用孔子,孔子亦不求仕,蓋父母之邦,且將老焉。自周室衰微而禮樂詩書缺,孔子憂後世之無述也,於是叙書。上紀唐虞,下至秦穆,為百篇。古者詩三千餘篇,於是刪詩,上採契稷,中述商周之盛,至幽厲之缺。始於袵席,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,鹿鳴為小雅始,文王為大雅始,清廟為頌始,三百五篇,孔子皆絃歌之,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。故曰:吾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。曰:夏禮吾能言之,杞不足徴也。殷禮吾能言之,宋不足徴也。文獻不足故也。足則吾能徴之矣。觀三代所損益曰:後雖百世可知也。周監乎二代,郁郁乎文哉,吾從周。與魯太師論樂曰:樂其可知也。始作,翕如也。從之,純如也,皦如也,繹如也,以成。若夫禮樂之説,遭秦焚書之變,其詳細不得而聞矣。曾子問曰:古者師行必以遷廟主行乎?孔子曰:天子廵狩,以遷廟主行載於齊車,言必有尊也。今也取七廟之主以行,則失之矣。當七廟、五廟無虚主。虚主者,唯天子崩,諸侯薨,與去其國,與祫祭於祖,為無主耳。吾聞諸老耼曰:天子崩,國君薨,則祝取羣廟之主而藏諸祖廟,禮也。卒哭成事,而后主各反其廟。君去其國,大宰取羣廟之主以從,禮也。祫祭於祖,則祝迎四廟之主。主出廟入廟必蹕。老耼云。曾子又問曰:葬引於堩,日有食之,則變乎?且不乎?孔子曰:昔者吾從老耼助葬於巷黨,及堩,日有食之。老耼曰:丘止柩,就道右,止哭以聽變。既明反,而后行,曰禮也。反葬而丘問之曰:夫柩不可以反者也。日有食之,不知其已之遲數,則豈如行哉?老耼曰:諸侯朝天子,見日而行,逮日而舍奠。大夫使,見日而行,逮日而舍。夫柩,不蚤出,不暮宿。見星而行者,唯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乎?日有食之,安知其不見星也?且君子行禮,不以人之親痁患。吾聞諸老耼云。曾子又問曰:下殤土周葬於園,遂輿機而往,塗邇故也。今墓逺,則其葬之也如之何?孔子曰:吾聞諸老耼曰:昔者史佚有子而死,下殤也。墓逺,召公謂之曰:何以不棺斂於宫中?史佚曰:吾敢乎哉?召公言於周公。周公曰:豈不可。史佚行之。下殤周棺衣棺自史佚始也。子貢問曰:三年之喪卒哭,金革之事無辟也者,禮與?初有司與?孔子曰:夏后氏三年之喪,既殯而致事,殷人既葬而致事。記曰:君子不奪人之親,亦不可奪親也。此之謂乎?子夏曰:金革之事無辟也者非與?孔子曰:吾聞諸老耼曰:昔者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。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,吾弗知也。賓牟賈侍坐於孔子,孔子與之言及樂,曰:夫武之備戒之已久,何也?對曰:病不得其衆也。咏嘆之,滛泆之,何也?對曰:恐不逮事也。發揚蹈厲之已蚤,何也?對曰:及時事也。武坐,致右憲左,何也?對曰:非武坐也。聲淫及商何也?對曰:非武音也。子曰:若非武音,則何音也?對曰:有司失其傳也。若非有司失其傳,則武王之志荒矣。子曰:唯丘之聞諸萇弘,亦若吾子之言是也。賓牟賈起,免席而請曰: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,敢問遲之遲而又久,何也?子曰:居,吾語女。夫樂者,象成者也。總干而山立,武王之事也。發揚蹈厲,太公之志也。武亂皆坐,周召之治也。且夫武始而北出,再成而滅商,三成而南,四成而南國是疆,五成而分,周公左,召公右,六成復綴以崇,天子夾振之而駟伐,盛威於中國也。分夾而進,事蚤濟也。久立於綴,以待諸侯之至也。且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?武王克殷反商,未及下車而封黄帝之後於薊,封帝堯之後於祝,封帝舜之後於陳。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,投殷之後於宋,封王子比干之墓,釋箕子之囚,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。庶民弛政,庶士倍禄。濟河而西,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,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,車甲衅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,倒載干戈,包之以虎皮。將帥之士,使為諸侯,名之曰建櫜,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。散軍而郊射,左射貍首,右射騶虞,而貫革之射息也。禆冕搢笏,而虎賁之士説劒也。祀乎明堂,而民知孝。朝覲,然後諸侯知所以臣。耕藉,然後諸侯知所以敬。五者天下之大教也。食三老五更於大學,天子袒而割牲,執醬而饋,執爵而酳,冕而總干,所以教諸侯之弟也。若此則周道四達,禮樂交通,則夫武之遲久,不亦宜乎?曾子事親孝,孔子閒居,曾子侍坐,因為之作孝經。嘗曰:吾志在春秋,行在孝經。師冕見,及階,子曰:階也。及席,子曰:席也。皆坐,子告之曰:某在斯,某在斯。師冕出,子張問曰:與師言之道與?子曰:然,固相師之道也。冬十二月,螽。季孫問諸孔子。孔子曰:丘聞之,火伏而後蟄者畢。今火猶西流,司厯過也。魯國之法,贖人臣妾於諸侯者,皆取金於府。子貢贖之,辭而不取金。孔子聞之曰:賜失之矣。夫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而教導,可以施之於百姓,非獨適身之行也。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衆,贖人受金則為不亷,則何以相贖乎?自今以後,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哀公問曰:紳委章甫,有益於人乎?孔子作色而對曰:君胡然焉?衰麻苴杖者,志不存乎樂,非耳弗聞,服使然也。黼黻衮冕者,容不褻慢,非性務莊,服使然也。介胄執戈者,無退懦之氣,非體純猛,服使然也。且臣聞之,好肆不守折,而長者不為市竊,夫其有益與無益,君子所以知也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當今之君,孰為最賢?孔子對曰:丘未之見也。抑有衛靈公乎?公曰:吾聞其閨門之内無别,而子次之賢,何也?孔子曰:臣語其朝廷行事,不論其私家之際也。公曰:其事何如?孔子對曰:靈公之弟曰公子渠年,其智足以治千乘,其守足以守之。靈公愛而任之。又有士林國者,見賢必進之,而退與分其禄,是以靈公無遊放之士。靈公賢而尊之。又有士曰慶足者,衛國有大事,則必起而治之,國無事,則退而容賢。靈公説而敬之。又有大夫史鰌,以道去衛,而靈公郊舍三日,琴瑟不御,必待史鰌之入然後敢入。臣以此取之,雖次之賢,不亦可乎?孔子侍坐於哀公,賜之桃與黍焉。哀公曰:請食。孔子先食黍而後食桃。左右皆掩口而笑。公曰:黍者所以雪桃,非為食之也。孔子對曰:丘知之矣。然夫黍者,五穀之長,郊禮宗廟以為上盛。菓屬有六,而桃為下,祭祀不用,不登郊廟。丘聞之,君子以賤雪貴,不聞以貴雪賤。今以五穀之長雪菓之下者,是從上雪下,臣以為妨於教,害於義,故不敢。公曰:善哉。顔淵季路侍。子曰:盍各言爾志?子路曰:願車馬,衣輕裘,與朋友共,敝之而無憾。顔淵曰:願無伐善,無施勞。子路曰:願聞子之志。子曰: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懐之。子路、曾晳、冉有、公西華侍坐。子曰:以吾一日長乎爾,毋吾以也。居則曰不吾知也。如或知爾,則何以哉?子路率爾而對曰:千乘之國,攝乎大國之間,加之以師旅,因之以饑饉,由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有勇,且知方也。夫子哂之。求,爾何如?對曰: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求也為之,比及三年,可使足民,如其禮樂,以俟君子。赤,爾何如:對曰:非曰能之,願學焉。宗廟之事,如會同,端章甫,願為小相焉。點,爾何如?鼓瑟希,鏗爾,舍瑟而作,對曰:異乎三子者之撰。子曰:何傷乎?亦各言其志也。曰: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夫子喟然歎曰:吾與點也。三子者出,曾晳後。曾晳曰:夫三子者之言何如?子曰:亦各言其志也已矣。曰:夫子何哂由也?曰:為國以禮,其言不讓,是故哂之。唯求則非邦也與?安見方六七十,如五六十,而非邦也者?唯赤則非邦也與?宗廟會同,非諸侯而何?赤也為之小,孰能為之大?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,子服景伯以告,曰: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,吾力猶能肆諸市朝。子曰:道之將行也與?命也。道之將廢也與?命也。公伯寮其如命何?大宰問於子貢曰:夫子聖者與?何其多能也。子貢曰: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子聞之曰:大宰知我乎?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。伯高死於衛,赴於孔子。孔子曰:吾惡乎哭?諸兄弟,吾哭諸廟。父之友,吾哭諸廟門之外。師,吾哭諸寢。朋友,吾哭諸寢門之外。所知,吾哭諸野。於野則已疏,於寢則已重。夫由賜也見我,吾哭諸賜氏。遂命子貢為之主,曰:為爾哭也,來者拜之。知伯高而來者勿拜也。伯高之喪,孔氏之使者未至,冉子攝束帛乘馬而將之。孔子曰:異哉,徒使我不誠於伯高。伯魚卒。

已未,魯哀公十三年,年七十,在魯。孔子曰: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。呉王夫差將與哀公見,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曰:王合諸侯,則伯率侯牧以見於王。伯合諸侯,則侯率子男以見於伯。今諸侯會而君與寡君見晉君,則晉成為伯矣。且執事以伯召諸侯,而以侯終之,何利之有焉?呉人乃止。既而悔之,遂囚景伯。謂太宰噽曰:景伯,魯將以十月上辛有事於上帝先王,季辛而畢,何也?世有職焉。自襄已來未之改也。若其不會,則祝宗將曰:呉實然。噽言於夫差,歸之。子貢聞之,見於孔子曰:子服氏之子,拙於説矣。以實獲囚,以詐得免。孔子曰:呉子為夷,德可欺而不可以實,是聽者之蔽,非説者之拙。顔淵死。孔子曰:噫,天喪予,天喪予。子哭之慟。從者曰:子慟矣。曰:有慟乎?非夫人之為慟,而誰為?其父顔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槨。子曰: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槨。吾不徒行以為之槨,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。門人聞之,欲厚葬之。子曰:不可。門人厚葬之。子曰:囘也視予猶父也,予不得視猶子也。非我也夫,二三子也。後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,孔子對曰:有顔囘者好學,不遷怒,不貳過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則亡,未聞好學者也。季康子又問之,亦曰:有顔囘者好學,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則亡。宓子賤為單父宰,孔子之兄子蔑與子賤皆仕。孔子過蔑而問焉,曰:自汝之仕,何得何亡?對曰:未有所得,而所亡者三。王事若襲,學焉得習,是學不得明也。俸禄少,饘粥不及親戚,是骨肉益疏也。公事多急,不得弔死問疾,是朋友道闕也。孔子不説。往過子賤問如蔑也。對曰:無所亡,而有得者三。始誦之,今得行之,是學益明也。俸禄所供,被及親戚,是骨肉益親也。雖有公事,而兼以弔死問疾,是朋友益篤也。孔子歎曰:君子哉若人。魯無君子者,斯焉取斯?孔子嘗有疾,季康子饋藥。拜而受之,曰:丘未達,不敢嘗。子路請禱,子曰:有諸?子路對曰:有之。誄曰:禱爾於上下神祇。子曰:丘之禱久矣。子路又使門人為臣。孔子病間,曰:久矣哉,由之行詐也。無臣而為有臣,吾誰欺?欺天乎?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,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?且予縱不得大葬,予死於道路乎?哀公問社於宰我,宰我對曰:夏后氏以松,殷人以栢,周人以栗,曰使民戰栗。子聞之曰:成事不説,遂事不諫,既往不咎。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。子曰: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寡人欲論吾國之士與之為治,敢問如何取之?孔子對曰: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。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。舍此而為非者,不亦鮮乎?曰:然則章甫絇屨,紳帶搢笏者,皆賢人也?孔子曰:不必然也。丘之所言,非此之謂也。夫端衣玄裳,冕而乘軒者,則志不在於食焄。斬衰菅屝,杖而歠粥者,則志不在於酒肉。生今之世,志古之道,居今之俗,服古之服,謂此類也。公曰:善哉,盡此而已乎?孔子曰:人有五儀,有庸人,有士人,有君子,有賢人,有聖人。審此五者,則治道畢矣。公曰:敢問何如斯可謂之庸人?孔子曰:所謂庸人者,心不存慎終之規,口不吐訓格之言,不擇賢以托其身,不力行以自定,見小闇大而不知所務,從物如流不知其所執,此則庸人也。公曰:何謂士人?孔子曰:所謂士人者,心有所定,計有所守,雖不能盡道術之本,必有率也;雖不能備百善之美,必有處也,是故知不務多,必審其所知,言不務多,必審其所謂,行不務多,必審其所由,則富貴不足以益,貧賤不足以損,此則士人也。公曰:何謂君子?孔子曰:所謂君子者,言必忠信而心不忌,仁義在身而色無伐,思慮明通而辭不專,油然若將可越,而終不可及者,君子也。公曰:何謂賢人?孔子曰:所謂賢人者,德不踰閑,行中規繩,言足以法於天下而不傷於身,道足以化於百姓而不傷於本,此賢者也。公曰:何謂聖人?孔子曰:所謂聖人者,德合天地,變通無方,明並日月,化行若神,下民不知其德,此謂聖人也。公曰:善哉,非子之賢,寡人不得聞此言也。雖然,寡人生於深宫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未嘗知哀,未嘗知憂,未嘗知勞,未嘗知懼,未嘗知危,恐不足以行五儀之教。孔子對曰:如君之言,已知之矣。則丘亦無所聞焉。公曰:非吾子,寡人無以啟其心。吾子言也。孔子曰:君入廟門而右,登自阼階,仰視榱桷,俯察几筵,其器皆存,而不覩其人,君以此思哀,則哀可知矣。昧爽夙興,正其衣冠,平旦視朝,慮其危難,一物失理,亂之端也,君以此思憂,則憂可知矣。日出聽政,至於中冥,諸侯子孫,往來為賓,行禮揖譲,慎其威儀,君以此思勞,則勞可知矣。緬然長思,出於四門,周章逺望,覩亡國之墟,必將有數焉,君以此思懼,則懼可知矣。夫君者,舟也。庶人者,水也。水所以載舟,亦所以覆舟。君以此思危,則危可知矣。君既明此五者,又少留意於五儀之事,則於政治何有失矣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請問取人之法。孔子對曰:事伍於官,無取捷捷,無取鉗鉗,無取啍啍。捷捷,貪也。鉗鉗,亂也。啍啍,誕也。故弓調而後求勁焉。馬服而後求良焉。士信慤而後求智能者。不信慤而多智能,譬之豺狼不可身邇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寡人欲吾國小而能守,大則能攻,其道如何?孔子對曰:使君朝廷有禮,上下和親,天下百姓皆君之民,將誰攻之?茍違此道,民畔如歸,皆君之讎也,將與誰守?公曰:善哉。於是弛關市之税以惠百姓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夫國家之存亡禍福有天命,非惟人也?孔子對曰:存亡禍福皆已而已,天災地妖,不能加也。公曰:善,吾子之言,豈有其事乎?孔子曰:昔者殷王帝辛之世,有雀生大烏於城隅焉。占之曰:凡以小生大,則國家必王,而名必昌。於是帝辛介雀之德,不脩國政,亢暴無極,朝臣莫救,外冦乃至,殷國以亡。即此以已逆天時,詭福反為禍者也。又其先世殷王太戊之時,道缺法圮,以致天孽,桑穀於朝七日大拱。占之者曰:桑穀野生而不合生朝,意者國亡乎?大戊恐駭,側身脩行,思先王之政,明養民之道,三年之後,逺方慕義,重譯至者十有六國。此即以已逆天時,得禍為福者也。故天災地妖,所以儆人主也。寤夢徴怪,所以儆人臣也。災妖不勝善政,寤夢不勝行。能知此者,至治之極也。唯明王達此。公曰:寡人不鄙固此,亦不得聞君子之教也。哀公問於孔子曰:智者夀乎?孔子對曰:然。人有三死而非其命也,行已自取也。夫寢處不時,飲食不節,逸勞過度者,疾共殺之。居下位而上干其君,嗜慾無厭而貪求不止者,刑共殺之。以少犯衆,以弱侮强,忿怒不類,動不量力,兵共殺之。此三者,死非命也,人自取之。若非智士仁人,持身有節,動靜以義,喜怒以時,無害其性,雖得夀焉,不亦可乎?

庚申,魯哀公十四年,年七十一。春,西狩於大野,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,折其前左足,載以歸。叔孫以為不祥,以賜虞人。孔子觀之曰:麟也。胡為來哉?胡為來哉?乃反袂拭面,涕泣沾襟。叔孫聞之,然後取之。子貢問曰:夫子何泣爾?孔子曰:麟之至,為明王也。出非其時,而見害,吾是以傷焉。先是,孔子因魯史記作春秋,舉十二公行事,繩之以文武之道,成一王法,其文約,其指逺。故呉楚之君自稱王,而春秋貶之曰子,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,而春秋諱之曰王狩於河陽。推此類以繩當世,貶損之義,後有王者舉而開之,春秋之義行,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。然春秋天子之事也,故孔子曰:知我者其惟春秋乎,罪我者其惟春秋乎?孔子在衛聽訟,文辭有可與人共者,弗弗與也。至於為春秋,筆則筆,削則削,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。及是西狩獲麟,孔子傷周道之不興,感嘉瑞之無應,遂以此絶筆焉。

小邾射以句繹奔魯,謂魯人曰:使季路要我,吾無盟矣。子路不許。季孫使冉有謂之曰:千乘之國,不信其盟,而信子之言,子何辱焉?對曰:魯有事於小邾,不敢問故,死其城下可也。彼不臣而濟其言,是義之也,由不言。故孔子曰:片言可以折獄者,其由也與?言人之信之也。

齊陳成子弑簡公,孔子沐浴而朝,告於哀公曰:陳恒弑其君,請討之。公曰:魯為齊弱久矣,子之伐之,將若之何?對曰:陳恒弑其君,民之不與者半,以魯之衆,加齊之半,可克也。公曰:告夫三子。孔子曰: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君曰:告夫三子者。之三子,告不可。孔子曰: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敢不告也。季康子問於孔子曰:吾聞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實,請問何謂五帝?孔子曰:昔丘也聞諸老耼曰:天有五行,木火金水土,分時化育,以成萬物,其神謂之五帝。古之王者,易代而改號,取法五行更王,終始相生,亦象其儀,故其為明王者,而死配五行。是以太皥配木,炎帝配火,黄帝配土,少皥配金,顓頊配水。康子曰:太皥氏其始之木,何如?孔子曰:五行用事,先起於木。木,東方萬物之初皆出焉。是故王者則之,而首以木德王天下。其次則以所生之行,轉相承也。康子曰:吾聞勾芒為水正,祝融為火正,蓐收為金正,玄冥為水正,后土為土正,此則五行之主,而不稱曰帝者,何也?孔子曰:凡五正者,五行之官名。五行佐成上帝而稱五帝,太帝之屬配焉,亦云帝,從其號。昔少皥氏之子有四叔,曰重,曰該,曰脩,曰熈,實能金木及水。使重為勾芒,該為蓐收,脩及熙為玄冥。顓頊氏之子曰黎,為祝融。龔工氏之子曰勾龍,為后土。此五者,各以其所能業為貴神,别稱五祀,不得同帝。康子曰:如此之言,帝王改號,於五行之德各有所統,則其所以相變者,皆主何事?孔子曰:所尚則各從其所王之德次焉。夏后氏以金德王,尚黑,大事斂用昏,戎事乘驪,牲用玄。殷人以水德王,尚白,大事歛用日中,戎事乘翰,牲用白。周人以木德王,尚赤,大事歛用日出,戎事乘騵,牲用騂。此三代之所以不同。康子曰:唐虞二帝,其所尚者何色?孔子曰:堯以火德王,色尚黄。舜以土德王,色尚青。康子曰:陶唐有虞夏后殷周,獨不得配五帝,意者德不及上古耶?將有限乎?孔子曰:古之平治水土,播殖百穀者衆矣。唯勾龍兼食於社,而棄為稷神,易代奉之,無敢益者,明不可與等。故自太皥以降,逮於顓頊,其應五行而王,數非徒五,而配五帝,是其德不可以多也。

哀公問曰:寡人聞東益之宅不祥,信有之乎?孔子曰:不祥有五,而東益不與焉。夫損人自益,身之不祥。棄老而取幼,家之不祥。釋賢而任不肖,國之不祥。老者不教,幼者不學,俗之不祥。聖人伏匿,愚者擅權,天下不祥。不祥有五,東益不與焉。

原壌夷俟,子曰:幼而不孫弟,長而無述焉,老而不死,是為賊。以杕叩其脛。

辛酉,魯哀公十五年,年七十二,在魯。子路為衛孔悝家臣。莊公因孔姬以入於孔氏,迫孔悝强盟之,遂劫以登臺。欒寧將飲酒,炙未熟,聞亂,使告子路。召獲駕乘車,行爵食炙,奉出公以奔魯。子路將入,遇子羔將出,曰:門已閉矣。子路曰:吾姑至焉。子羔曰:弗及,不踐其難。子路曰:食焉,不避其難。子羔遂出。子路入,及門,公孫敢門焉,曰:無入為也。子路曰:是公孫也,求利焉而逃其難。由不然,利其禄必救其患。有使者出,乃入,曰:太子焉用孔悝,雖弑之,必或繼之。且曰:太子無勇,若燔臺半,必舍孔叔。太子聞之,下石乞、孟黶敵子路,以戈擊之,斷纓。子路曰:君子死,冠不免。結纓而死。孔子聞衛亂曰:柴也其來,由也死矣。哭於中庭。有人弔者,而夫子拜。而既哭,進使者而問故。使者曰:醢之矣。遂命覆醢。

季羔為衛之士師,刖人之足。俄而衛有蒯瞶之亂,季羔逃之,走郭門,刖者守門焉。謂季羔曰:彼有缺。季羔曰:君子不踰。又曰:彼有竇。季羔曰:君子不隧。又曰:於此有室。季羔乃入焉。既而追者罷,季羔將去,謂刖者曰:吾不能虧主之法而親刖者之足,今吾在難,此正子之報怨之時,而逃我者三,何故哉?刖者曰:斷足,固我之罪,無可奈何。曩者君治臣以法令,先人後臣,欲臣之免也,臣知獄决罪定。臨當論刑,君愀然不樂,見君顔色,臣又知之君豈私臣哉。天生君子,其道固然,此臣之所以説君也。孔子聞之曰:善哉,為吏其用法一也。思仁恕則樹德,加嚴暴則樹怨。公以行之,其子羔乎?

孔子適季氏,康子晝居内寢。孔子問其所疾。康子出見之,言終,孔子退。子貢問曰:季孫不疾而問諸疾,禮與?孔子曰:夫禮,君子不有大故,則不宿於外。非致齊也,非疾也,則不晝處於内。是故夜居於外,雖弔之可也。晝居於内,雖問其疾可也。

齊太史子與適魯,見孔子。孔子與之言道。子與説曰:吾,鄙人也。聞子之名,不覩子之形久矣。而未之知寳貴也。乃今而後知泰山之為高,淵海之為大。惜乎,夫子之不逢明王,道德不加於民而將垂寳以貽後世。遂退而謂南宫敬叔曰:今孔子,先聖之嗣,自弗父何以來,世有德譲,天所作也。成湯以武德王天下,其配在文,殷宗以下未始有也。孔子生於衰周,先王典籍錯亂無紀,而乃論百家之遺紀,考正其義,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刪詩述書,定禮理樂,制作春秋,贊明易道,垂訓後嗣,以為法式。其文德著矣。然凡所教誨,束脩以上,三千餘人,或者天將欲興素王之業乎?夫何其盛也。敬叔曰:殆如吾子之言。夫物莫能两大。吾聞聖人之後而非繼世之統,其必有興者焉。今孔子之道至矣,乃將施乎無窮,雖欲辭天之作,故未得耳。子貢聞二子之言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豈若是哉?亂而治之,滯而起之,自吾之志,天何與焉?

哀公問於孔子曰:大禮何如?君子之言禮,何其尊也。孔子曰:丘也小人,不足以知禮。君曰:否,吾子言之也。孔子曰:丘聞之,民之所由生,禮為大。非禮無以節事天地之神也。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。非禮無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親,婚婣疏數之交也。君子以此之為尊敬然,然後以其所能教百姓,不廢其會節,有成事然後治其雕鏤文章黼黻,以嗣其順之,然後言其喪葬,備其鼎爼,設其豕腊,脩其宗廟,嵗時以敬,祭祀以序,宗族即安其居,節醜其衣服,卑其宫室,車不雕幾,器不雕鏤,食不貳味,以與民同利。昔之君子之行禮者如此。公曰:今之君子,胡莫之行也?孔子曰:今之君子,好樂無厭,淫德不倦,荒怠敖慢,固民自盡,苦其衆以伐有道,求得當欲,不以其所。昔之用民者由前,今之用民者由後。今之君子,莫為禮也。

孔子侍坐於哀公。哀公曰:敢問人道誰為大?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:君之及此言也,百姓之德也。固臣敢無辭而對。人道政為大。公曰:敢問何謂為政?孔子對曰:政者正也。君為政,則百姓從政矣。君之所為,百姓之所從也。君所不為,百姓何從?公曰:敢問為政如之何?孔子對曰:夫婦别,父子親,君臣嚴,三者正則庶物從之矣。公曰:寡人雖無似也,願聞所以行三者之道,可得聞乎?孔子對曰:古之為政,愛人為大。所以治愛人,禮為大。所以治禮,敬為大。敬之至矣,大昏為大。大昏至矣,大昏既至,冕而親迎,親之也。親之也者,親之也。是故君子興敬為親,舍敬是遺親也。弗愛不親,弗敬不正,愛與敬,其政之本與?公曰:寡人願有言然,冕而親迎,不已重乎?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:合二姓之好,以繼先聖之後,以為天地宗廟社稷之主,君何謂巳重乎?公曰:寡人固。不固,焉得聞此言也?寡人欲問,不得其辭,請少進。孔子曰:天地不合,萬物不生。大昏,萬世之嗣也。君何謂已重乎?孔子遂言曰:内以治宗廟之禮,足以配天地之神明。出以治直言之禮,足以立上下之敬。物恥足以振之,國恥足以興之。為政先禮,禮其政之本與?孔子遂言曰:昔三代明王之政,必敬其妻子也。有道:妻也者,親之主也,敢不敬與?子也者,親之後也,敢不敬與?君子無不敬也。敬身為大。身也者,親之枝也,敢不敬與?不能敬其身,是傷其親。傷其親,是傷其本。傷其本,枝從而亡。三者百姓之象也。身以及身,子以及子,妃以及妃,君行此三者,則迄乎天下矣。大王之道也。如此則國家順矣。公曰:敢問何謂敬身?孔子對曰:君子過言則民作辭,過動則民作則。君子言不過辭,動不過則,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,則能敬其身。能敬其身,則能成其親矣。公曰:敢問何謂成親?孔子對曰:君子也者,人之成名也。百姓歸之,名謂之君子之子,是使其親為君子也,是為成其親之名也已。孔子遂言曰:古之為政,愛人為大。不能愛人,不能有其身。不能有其身,不能安土。不能安土,不能樂天。不能樂天,不能成其身。公曰:敢問何謂成身?孔子對曰:不過乎物。公曰: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也?孔子對曰:貴其不已。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已也,是天道也。不閉其久,是天道也。無為而物成,是天道也。已成而明,是天道也。公曰:寡人惷愚冥煩,子志之心也。孔子蹴然辟席而對曰:仁人不過乎物,孝子不過乎物,是故仁人之事親也如事天,事天如事親,是故孝子成身。公曰:寡人既聞此言也,無如後罪何?孔子對曰:君之及此言也,是臣之福也。

孺悲欲見孔子,孔子辭以疾。將命者出戸,取瑟而歌,使之聞之。

哀公問於孔子曰:昔者舜冠何冠乎?孔子不對。公曰:寡人有問於子,而子無言,何也?對曰:以君之問,不先其大者,故方思所以為對。公曰:其大何哉?孔子曰:舜之為君也,其政好生而惡殺,其任援賢而替不肖。徳若天地而靜虚,化若四時而變物,是以四海承風,暢於異類,鳯翔麟至,鳥獸馴德,此無他,好生故也。君舍此道而冠冕是問,是以緩對。

時仲孫、叔孫、季孫三卿之子孫衰微,故孔子曰:禄之去公室五世矣,政逮於大夫四世矣,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。

壬戌,魯哀公十六年,年七十三,在魯。顔淵之喪,饋祥肉。孔子出受之,入彈琴而後食之。

孔子與門人立,拱而向右,二三子皆向右。孔子曰:二三子之嗜學也,我則有姊之喪故也。二三子皆尚左。

孔子蚤作,負手曳杖,逍遥於門,歌曰:泰山其頽乎,梁木其壊乎,哲人其萎乎。既歌而入,當戸而坐。子貢聞之,曰:泰山其頽,則吾將安仰?梁木其壊,哲人其萎,則吾將安放?夫子殆將病也。遂趨而入。夫子曰:賜,爾來何遲也?夏后氏殯於東階之上,則猶在阼也。殷人殯於兩楹之間,則與賓主夾之也。周人殯於西階之上,則猶賓之也。而丘也,殷人也。予疇昔之夜,夢坐奠於兩楹之間。夫明王不興,而天下其孰能宗予?予殆將死也。寢疾七日而殁,夏四月已丑也。哀公誄之曰:旻天不弔,不憖遺一老,俾屛予一人以在位。煢煢余在疚,嗚呼哀哉,尼父,無自律。子貢曰:君其不没於魯乎?夫子之言曰:禮失則昏,名失則愆。失志為昏,失所為愆。生不能用,沒而誄之,非禮也。稱一人,非名也。君兩失之矣。弟子葬之魯城北泗上。孔子之喪,門人疑所服。子貢曰:昔者夫子之喪顔淵,若喪子而無服,子路亦然。請喪夫子若喪父而無服。於是皆心喪三年,喪畢乃去。獨子貢築室於墓,復三年而去。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,因命曰孔里。魯世世相傳,以嵗時奉祠孔子冢。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。孔子冢大一頃。故所居堂弟子内,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。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絶。漢高祖過魯,以太牢祠之焉。諸侯卿相至,常先謁,然後從政。孔子生鯉,字伯魚,年五十,先孔子死。伯魚生伋,字子思,年六十二,嘗困於宋,遂作中庸。子思生白子上,年四十七。子上生求字子家,年四十五。子家生箕字子京,年四十六。子京生穿字子高,年五十一。高生子順,年五十七,嘗為魏相。子順生鮒,年五十七,為陳王渉博士,死於陳。鮒生子襄,年五十七,嘗為漢惠帝博士,遷為長沙太守,長九尺六寸。子襄生忠,年五十七。忠生武。武生延年及安國。安國為漢武帝博士,至臨淮太守,蚤卒。安國生卭。卭生驩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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