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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仁嘉和書院 Ren Academy

勿忘勿助养良心,和似春风涵养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[明]张信民《印正稿》崇仁书院点校,2011.2.21  

2011-02-21 14:43:39|  分类: 中华古籍宝典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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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《印正稿》

张信民 

卷一《正学会语》

[明]张信民《印正稿》崇仁书院点校,2011.2.21

王志鹏 审阅

 

1、会日,见诸同志屏息敛容。先生喜甚,曰:“即此可见心在敬畏所在。然能时存此心於处事接物之际与此时一辙,便是为学真实处。若只一时犹借人之物,少刻还去,非己之所有矣。盖学者功夫,离不得敬字。自克欲存养,於学问事业,非此一字。不能有成也。虽下至仆隶无敌心。便不能成规矩。昔孟老师学枑纯粹而跬步不离乎敬。当侍食。见仆人馔俱肃然无声。师曰:‘这便是此辈学问’。可见通上下,彻贵贱。不可无此敬字。故敬也者,乃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。”

2、会日,因正学会所成中有对聊曰:“学以正为宗远超寂灭虚无之教,道以中为至近在饮食日用之常。”又曰:“有大纲维真真切切书性达天为要领。无多径路坦坦平平诚身明善是功夫。”有询正学之昔者,先生曰:“正学二字,乃孟老师所定。前语皆发明正学之义。盖所谓正学者。非二氏寂灭虚无之学。则彼非正而我为正矣。然正者即尧舜以来相传之中也。子思得仲尼之传。只是中庸。外此则素隐行圣。即非中庸之道。非中庸之道。即非正矣。”问达天即是知天否?先生曰:“夫子五十知天命。盖天命者乃天道流行而赋於物者。故天命即在食物之中。知天则事事物物。其盒张变化。各有条理,而兴天道相合。便是达天。而人之性。亦天之所赋。能书性亦即是达天。”张本德问仁,先生曰:“性也,天也,中也。皆仁也。近在日用。吾书之达之明之诚之乃为仁也。”

补1、箴舆月仁之道大,故孔子罕言。门人问仁如司马牛、樊迟就其偏近处指点,若仲弓、颜子已造乎仁域,故教以用力处体认使体用咦彻则心德纯全矣。然仁之大原,夫子终未讲明。惟於易传发明最著最精切曰:“天之大德曰生”,又曰:“元,善之长也”。君子体仁足以长仁,盖在天之大德曰生。而人禀此生理曰仁。故人之原出於天。而与天之大德同量同体也。乾元始生。万物无补在所生之中。於时为春于人为仁。为众善之长。故君子体仁无物不在不在所哎之中。而足以长人也.程之曰:“天地细蕴,万物化醇。生之谓性。万物之生息最可观。此无者善之长也。斯所谓仁也。”,又曰:“非仁者无以见天地之心。故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。莫非我也。”,又曰:“观仁于静中皆是春意。此诚善于发明仁之原。仁之体而深有功于易付者也。”。夫干之德一元画之,而亨利贞皆元中之所有也,而心之德一仁画之矣。而礼义,智信皆仁中之所有也。人之行一孝字画之矣。备五俪之道而至于圣人,亦只完得一孝字耳而全孝之道。其实又本乎仁也。仁之体用,岂不至极之大,非德业深造者所可闻。是以夫子罕言之也。学者识得仁体,只要义礼栽培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其切实下手处,只在克去物欲,则仁体自全。

3、会日,同志有尤旱者失生日造化人事,其理一也。造化雨阳不时,则不能下济上行,而万物不生。学问工夫不继,则不能日新月盛,而道理不得顷见。麦田有水灌溉者便茂盛,否则便枯槁,亦如学问。然又涵养者,气象便职盎,识见便高远,则不便消卑屈。谁谓学问可问,且学有问断时者,非以道为求转。昨自山中来,见樵者历如康庄,浮者涉波如行潦,何也。习故也。故习于山者不见山,非不见山也,不见山之为崄屿也。习于水者不见水,非不见水也,不见水之为波涛也。习于道者不见道,非不见道也,不见道之为束缚也。不见束缚者必习,习者悦,于道末有不得者。有顷凭则中读会约语毕。先生曰:“诸君听此语,初去即如读经画者。我自我,经画自经画。何当体贴到问或亦儆发。闻之日久,便不关心,只当一场说语遇身上来做。故今日会一番,便须求益一番,方使有得。毋以入会为了人事。盖学问原是兼善,为学则在自己。在于日有所得,便是进工夫。此会之设,所望后学,诚然在是。否则何所为乎!”又讲失侨言人能于难抽身处抽得身,云谓有学力。昔新安郭梅山先生平素使酒,一时省悟自拜尤老师后,一滴不以入唇,终身即是为学勇处。吾济倘于名利色中皆抽得身,则更讲学讲画而已。若梅山者于酒之难抽身处抽得身上一层楼矣。

4、会日,垣曲鲁乐尹偕其侄庭试赍孝经宗旨一书谒先生论学。先生询其师鲁生日辛天齐,询其宗鲁生曰:“复性”。先生曰:“此文清公之旨也”。鲁生曰:“敝老师宗程朱正文清公一派虽已复性为宗,然亦不拘此为请。”先生曰:“不拘於此亦得即执以为宗何害。昔尧舜之中,文武之敬,孔子之仁,孟子之仁義。《大学》言心不言性,非遗性也。《中庸》言性不言心,非遗心也。旨各不同,其理一也。”鲁生曰:“王阳明先生言致良知可也而曰:‘无善无恶心之体’分明是禅语了。”先生曰:“看先辈书,且当于其是处着力,其有不合者,姑放过以俟融通,不必深非也。故象山先生有诗云:未晓不妨权放过,切身需要急思量。”鲁生曰:“敢问老师所得愿持以用功。”曰:“道一而已,只将令师所言,一一体会不使间断,常自惺惺,便是工夫。”鲁生曰:“常惺惺即是敬否?”先生曰:“是也。敬者圣学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。”先生问曰:“平日致中和一节如何看?”鲁生曰:“此皆实事,惟圣人能之。”先生曰:“此学通上下而一之,何独圣人。在昔看举业亦说天子建中和之极便只归之天子,不知天子有天子之中和位育,诸侯有诸侯之中和位育,卿大夫有卿大夫之中和位育,有士庶人有士庶人之中和位育。有讲学者至一书室见案上有书籍笔砚,散乱无纪。则云便是天地不位,万物不育了。其言甚痛快。”询天下归仁之说。先生曰:“注言归犹与也,言克已复礼,则天下皆与其仁。其言效速如此。而程子注之旨一日克已复礼,则事事皆仁,而天地万物皆吾一体,更无复有不仁者添乎其间。此说更细可徒。”鲁生曰:“克已复礼为仁,言去已私复还天理即不理一事不对一物亦是归仁气象,还在人上说若前意则复礼中已有,何必再言。”先生曰:“若论复礼中已有为仁由已亦已有矣。但圣人言能自复礼,则天下皆归於人,更无不仁了。此工夫由已,而岂有於人。语气不得不如此。又曰非礼不视听言动,则视听言动皆礼矣。不是存理在一边遏欲在一边。盖存理则人欲自然退听,不啻遏欲而自无不遏耳。若有人欲窃发亦因存理有间断处耳。若是存理无间,人欲何至窃发,所以谓存理为不遏之遏也。尚在遏上用功则遏抑欲复生一欲灭东生西如何遏得,不几劳苦终日乎!”

箴舆曰:“人欲者乃吾心逐於物而为物之所蔽。所谓习染之污,非吾性中之所固有也。平时习染既深,欲念自常□发。学者当时警时惕,随□随□。若奋勇克敌然,乃下手吃紧工夫。《易》曰:‘君子以□忿窒欲’。虽收放心,闲之维艰是已。而存食者存吾心体,勿今偏倚出入。《易》曰:‘闲邪存其诚’,又曰:‘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己’。盖克欲存食,互为其功不可偏废也。”

5.鲁生曰:“晚生颇知向学於幽独中,或能自慎至大庭广众,应事接物生一好名之心,便不能慎了。”先生曰:“慎独非独在幽独处慎。即大庭广众,应事接物,何者非独?何者非慎?且好名亦有辨,如谦与謟之类。於何处辨?大率有为而为謟也,无为而为谦也。好名与不好名,亦在此处早□之”。

6.会日,讲学者以实为贵则与天地为一一节。先生曰:“法天之学只是实。盖天无有不实,暑便是实暑,寒便是寒暑,始能长?万物而各成功。学者仁便是实仁,义便是实义,始能克?人道而成圣人。实则自无一息之间所谓至诚无息者也。”

7.会日,鲁乐尹偕其邑同志李多闻、刘澄远来鲁生日,李子字小岗刘子字间齐。先生曰:“余何以为敬哉?小岗即以小字用功,间齐即以间字用功,何也?人惟心不小,则从其所之。奚所不至?惟常存小心择地而蹈。谨审周慎,何事不成。在昔尧兢兢舜业业文王翼翼,周公几几皆是也。只此修为即所遭不齐不过晦明寒暑之代谢,何足芥蒂?”曰:“不免人诋毁奈何?”先生曰:“此却须大其心可也。盖德修诋兴道高毁来理之常也。若此处立脚不定,则慎而无理,流而为葸。故必明目张胆,直下承当。斯是非不挠、中立不倚、毁言一至,辄尔消沮,则又小之害也至于心闲亦非易事,必平日朝乾夕惕,不自暇逸,使此心空空洞洞,云霭不生,然后得间。故无欲乃所以间也,惟不间而后能间也。若憧憧往来,思虑万端,貌托乎闲固不可。即寂灭其心,俾如槁木死灰。一念不起,名为闲静。亦闲其所闲,非吾之所谓闲也。”鲁生随问动静之义,曰:“月川先生云:‘学者要看得静字分晓。不是不动是静,不妄动方是静。’故闭目跌坐,游心千里,静亦动也。同室有□,披发缨冠,动亦静也。即此可以析动静之旨。”有绛州陈宗正来问学,号思川,盖思亲意也。先生曰:“旨哉,学宁外是人惟不知学,则忍于忘亲多矣。思而在亲,是孝思也。孝子一言出而不敢忘父母,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,故思则一言一行必求合理,不则亏体辱亲。不孝莫大焉。是一思亲而学在,又安有他道乎!”

8.会日,同志俱然坐无语。先生曰:“□坐亦是澄心之法,但遇会期,需执疑问难,方有启发。昔孟老师于及门士,命各置一册,上书所得语或难处事或未明书旨。于会日持以相正,师亲注数语为答。即张子所谓有得即登记之说,甚是有益。盖此语必留心学问者方能有之,不然则浮浪过去。此不惟得所折衷,且因以验其动惰。若只默默然而来,默默然而往,竟何裨乎?有言其异母弟,种地不纳粮,催粮者贵其赔粮。无所措典,伊地亩完粮,继母因此逐日打骂,奈何?”先生日:“当点地时亦会令继母商量否?”曰:“母与弟俱在外,急迫中从何商量。”先生日:“既未商量,俟其来时亦必说明方是。如其不与,当另有处。不可执住。系伊粮与依地,自家原无不是,只管硬做。致亲如此,似还未善,人正于难处观学问。舜所遭便是继母。看他当日如何侍奉,便是个样子。只学舜那一点夔夔栗之心,不患父母不感动。”

9.会日,先生曰:“此道何人靡有,只不能体察之耳。如夫妇居室,虽至愚极陋之人,不至丧失其心者,亦必□内外别嫌疑。其有凌乱混杂者,无不恶之。父母在堂,亦必以孝养为重。不敢触犯其亲,是谁不范围于道中。惟行不著,习不察。所以终身由道而不知者众耳,当观虞芮质成。岂其性原好争哉!盖由利令智昏,未尝见得争与让之理。及见耕让畔,行让路,良心遂与不争而返,咸归于让。可见人各有心皆能为圣,只在著察之间。吾辈各宜自勉,勿为日用不知之民。”

10.会日,读圣人一生未常自说无过一条,先生曰:“人不能无过,只要能改过。惟有文过讳过者多,所以害事。昔成汤为圣也,只是改过不吝。孔子曰:‘苟有过人必知之。’又曰:‘可以无大过矣。’圣人家法每每如此,今人规过原是美意,反因而相仇隙者有之。岂不可惜?”会日,方坐。先生舅氏郭末吾至,先生为避席,曰:“夫子席不正不坐,非是必欲南面坐,东西南北各有所宜,坐不失宜便是正。”又曰:“人诚真实有必为圣贤之志,自能孝顺父母。以爱其身,爱身则知不诚非爱,不敬非爱,自欺非爱,不慎非爱。自然先立其大。日在义理上用功夫。尚何伪兴邪之为累哉!夫子从心不踰,始於志,良有以也。”

11.会日,先生曰:“尝观先辈善读书,案无□书,只留一册,读书再取一册,则心专志一,愈积累愈广大,最可为法,吾辈宜共遵之。且读书多则见闻广,学自日益而不自知。

 

《印正稿》卷二

 

1、会日,垣曲会长王永锡字反已,徒步来谒问,曰:“家师辛先生言前看敬字是严肃的,今看敬字是活泼的,未知是否?”先生曰:“最是,最是。昔孟老师兴山东孟我疆先生於同志中最善。我疆任山海关,老师偕王幼真往倏之。我疆见幼真过於谨饬,曰:‘学识乐的,不是苦的。若拘促甚反,苦而不乐,何以为学?’即此可以得敬字□。盖敬者主一无适之谓,阳明先生云:‘谓主於一理而无他适也’,主於理则敬亦是乐,何当不活泼也?今师可谓知言矣!”又问:“孟子道性善,程子谓兼气,而言何如?”曰:“天命之性,本为人生之理,无气则理,将安附言理而气在其中是一时事。何必规规然曰:‘此兼气,彼不兼气。’名目繁多反致道不明也。如圣人说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何等简明直截。”解曰:“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学者遂心惶惑,如何为义理之性?如何为气质之性?难于分辨,末知适从信然。天下有二性乎!”

箴舆曰:“理义之性指不□气质者而言,所谓继之者善也。气质之性,指性之堕于气质之中,乃随气质而各一其性也。所以有下愚不移者,非性有二也。盖性一也,而气则杂揉矣。故性堕于杂气之中则变矣。所谓各一其性也。学问第一在变化气质,乃功夫吃紧处。而气质之性可不辨乎?”

2、会日,闻观风发落消息,考者多愕然失措。先生曰:“此处正见学问。盖考时须用心作文字,会文切理, 毋得潦草粗疏,此即谓之执事敬。投入便须安心顺听,或高或下,付之无心,不以动念。若便手忙脚乱,憧憧不宁,岂成学问。盖学者试盘错而不惊,履危疑而不乱,今日处小事,即他日处大事也。又况名次已定,忙亦无益,适足以见歉于养而忧于心也。”

3、会日,学师言楚中有一先生,经史百家无不通晓,尝言如论语首章连用三个乎字,二章用其字起头,三章不曰其仁鲜矣,四曰鲜矣,仁何等奇特。是从来诸子百家文法所未有者,即有宋腐儒亦说不到,众闻之喜甚。余谓儿辈曰:“此索隐行怪之流,何以为学。若吾学不讲乎字,只讲时习;不讲其字,只讲孝弟;不讲矣字。只讲仁字,若徒在语言文字上求奇,把圣贤立言上曰反不见了,是圣贤亦只是口头伎俩,而非有用之实学矣。且谓宋儒为腐,则谁非腐者。有宋五星聚奎,以故诸大儒后先辉映,表章六经。方成文运体明之世。有宋三百年精神命脉。全在于此。使国无贤者。则国非其国矣。人不能见道,但以是新奇可喜之说炫名耳,甚勿为所惑也。”

4、会日,有陕西孝子通刺为治晚先生相见毕。先生问曰:“尊制为谁?”答曰:“先兄服期已久矣,但先父早逝凡事俱仗先兄,故不忍释。”先生曰:“过矣。王制不可违岂可过期,且惟父母之丧而后称制,兄而称制,其何以加于父母。兄丧止于期年,过已非制。而又称制,益非制矣。以非制为制,可乎?素服随便,素冠宜易之。”答曰:“闻之礼父母存冠服不纯素,父母亡冠服,不纯采设吾父母俱亡,纯素似亦无伤。”先生曰:“礼所谓不纯采者,谓不纯于采耳,未尝言纯素也,只是不忍忘亲之心。孝子有终身之慕,岂在区区冠服之间哉。若以冠服论但冠素服素,足了其不忍之心,此外遂不之慕乎。昔余初谒先师为有祖母之丧,椁木未得过期未葬。亦尚服素冠 先师询知其故曰易之。服止期年者遵制也,慕之必终身者孝思也,自并行而不悖者也。”余有省,遂易其冠。此乃中道,过则非中,非中即非道矣。

5、会日,有一友久未来会。先生询之,曰:“为不能化子侄遂没面目来会。”先生曰:“子侄不好,我们须自反,不能实心教训他。或但以言教,而未能以身教,越发该来会。愈求进修,以为观法才是。孟子云:‘中也养不中,才也养不才’须要乘机化导才是。”

6、会日,讲邵子诗:乾遇异时为月穹,地逢雷处见天根。天根月窟闲来往,三十六宫都是春。异下断处,本是三画乾卦。阳极而变下画为阴,成异,月穹也。震仰孟本是三画坤卦,阴极而变下画为阳,成震,天根也。闲来往者,即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知一阴一阳之道,则时阖时辟。所谓各当其可,则乾三连是三坤六断是六,成九。震仰于是五异下断是四成九,离中虚是四,坎中满是五成九,兑上缺是四艮覆碗是五成九,共成三十六宫。各因九而后成,非三十六宫都是春乎!

补2、箴与曰 :“垢卦阳极之时,而一阴生于其下,为阴之长故曰月穹。复卦阴极之时,而一阳生于其下,为阳之长,故曰天根。闲来往者,阴阳运行不息也。三十六宫者,八卦互变。阴爻阳爻各半。阳奇阴偶,奇画得十二,偶画得二十有四,共三十六也。都是春者乾坤之内,无非是生意化机。所以谓之皆是春也,学者体之乐境得矣。”

7、问鸢飞鱼跃之旨。先生曰 :“遇亲便孝,遇长便弟,遇夫妇朋友便有别而信,推之言动,无处不慎不敏。则此心时时在天理上,便是鸢飞鱼跃景象。有一不尽道,便不活泼,便非飞跃了。程子云 :‘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之意同’,知所谓有事,则知谓飞跃矣。”又问中庸无声无臭之告。 先生曰:“笃恭不显,底于浑化田地。孔子七十从心所欲不距矩,正是此境界。夫从心所欲而不从距,何声臭之有。然天虽不言,而其生其成,那有停机。德虽不显,而共刑其平,帝力何有。然则无声无臭,又岂沦于空寂也哉!”

 

《印正稿》卷三《脱粟会语》

 

1、会日,有友约脱粟会。先生偕冯则中洎日睿徒步赴约。行倦,憩于道左。先生曰:“昔夫子周流列国,会止大树下,就与群弟子讲学。今憩此地,亦勿放过,方是时习学问。”至会有孟县何竹林及平赞书在焉。坐定,先生曰:“此会何由而起?盖因在正学会所中,论世风奢靡,追忆古人脱粟一饭,情意相恰。今之罗列珍羞,而反面相仇者,在在皆是,岂不薄甚。”一友跃然起,曰:“今便立一脱粟会何如?”先生曰:“可”。遂订期约会。又念会非为饮食,必质疑问难,方始有益。今后须如薄所云过相规,德相劝,心相下,情相亲方可。上官允化问良知之说,先生日:“良知是孩提知爱知敬,孺慕的一点心肠。无丝毫情欲夹杂,故谓之日良。今人谁无良知,第不知讲学,反将此知埋没。故讲学为吃紧工夫也。”平曰:“圣贤大都天资高”。先生曰:“圣贤不说天资,只说学力。故有人一已百,人十已千工夫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,况非愚柔者乎。人人可以致良知,只为无人指引,反以讲学为迁。讲学原贵躬行,不然学人口语,拾人馀齿。有何益处。”平曰:“不让能行其实愈于让而不行者。”先生日:“不然。不讲则所行有差,如赞书行兵,若不讲明兵法,能不丧师辱国否?”蟠若璧问曰:“洁觉多言”。李宝甫曰:“自己病在不言”。先生日:“默语自有中道。如孔子于乡党似不能言,在朝廷即便便言,于回终日言,于赐欲无言,总之不可胶固。惟当言而言,当默而默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”又顾谓周天显曰:“今尊前者持齐,闻吾言即能开齐。此之谓行躬,此之谓孝大。当日会说孝不在持齐,只立身行道。不敢毁伤便是。不但割破流血是毁伤,如父母生吾之目,原是明的,原不视非礼的。或视非礼,便被非礼之色将吾本明之目毁伤了。父母生吾之耳。原是聪的,原不听非礼的。或听非礼,便被非礼之声将吾本明之耳毁伤了。至于口体莫不皆然。此会子之孝,只在战兢保身。大舜之孝,只在德为圣人。此外皆不足为孝矣。”何曰:“所论甚善,小子非见老先生,几错过一生。但平日以卜为业,何能进道?”先生日:“圣人胚胎,人人都有,只为无志。所□□□落下,虚度岁月,今只立定个必为圣人之志,不肯退托,便是有益。”

箴舆曰:“圣人因人而论,活泼泼地,并不执定一说,使人同途而同归也,观门人之间问孝、问仁、问政、可知矣,亦无教人皆为圣人之理。子曰:‘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’,知此则教人无躐等之□也。”

2、允化曰:“请问戒慎恐惧为乐“。先生曰:“吾心原是乐的,只率性而行。自然戒慎恐惧,兢业时勤,则此心浑是天理,活活泼泼。与鸢飞鱼跃同一机趣。鸟得不乐,故君子戒惧则乐,放纵则不乐,岂不是戒慎恐惧为乐。若小人自泊其性,乐其所以亡者,岂得与君子例论。”

3、会日,王向学曰:“家间或遇不如意事,只在不怨不尤,上用功。”先生曰:“须从正己上来,中庸云,正己而不求于人,则无怨。学求正己,只见的自己不是,怨尤何自而生,不然不能正己。虽加强制,其所怨尤多也,故不怨尤治标也,正己治本也。本末之际,盍明辨诸。”曰:“不知过何以寡。”先生曰:“此亦是治标了,惟日在存理上用功夫,则家无长物,贼不亏伺,过不期寡而自寡矣。”曰:“克复三省两章,可以互看否?”先生曰:“克复三省,俱求为仁也。何不可以互看,盖孔门之学,只是求仁。师之传传此,地之习习此,传不习乎,正省其为仁否耶。至于讲忠信友,则天下归仁之气象矣。吾日三省,由己四勿,请事之功也。会得时,不但此两章可以互看,四书六经何不可互看。孟子云:“夫道一而已矣。”

4、会日,李宝甫问曰:“当无过人处,生平只是一仁为先。”先生曰:“白沙先生忍字赞有云:‘当怒火炎,以忍水制。不乱大谋,其乃有济。’则忍字当先是已。”又当问先师云:“立志必欲为圣人,自然爱人,自然不憎人,自然无嗔无怒,心平气和,浑是一园春暖意思。此治本之说,将有不期忍而自无忍之可言者,且张公艺之白忍,不如孟子之三自反,盖谓之仁。犹有硬着力意,惟有自反之心,则忍之念头。不觉□然而解。”上官汝敬问曰:“慎母在堂,慎凡事一于顺从,何如?”先生曰:“顺亲为孝,未尝不是。但《论语》云:‘事父母□谏,又有不当以从命为恭者’。《中庸》说诚身斯能顺亲,则又知本之论。”王向学曰:“虚心顺理,学者当守此四字。”先生曰:“易云君子以虚受人,孟子云禹之行水,行其所无事也。夫虚心则能受,顺理则无事,此真学之要法,吾友能守此,书乎学矣。”潘若壁问理欲二字。先生曰:“理欲之端甚多,亦甚微,大率无所为而为者理也,有所为而为者欲也。即从师讲学一事,岂不是理,然籍此以济其私,则虽理亦欲也。若中心无为,从人谓我超利,谓我附势,独何伤,是似欲亦理也。以此推之,可以类见。”日复曰:“邵子云:‘四肢由我任舒伸’,是心广体胖否?”先生曰:“人惟心为形役,则营营扰扰。使作的四肢亦不自由,故先立乎其大,则其小者弗能夺也。以是知心广体胖,由有德而后有润身,此谓知本之学。”

5、会日,李海涵问曰:“衰老性燥,乞教之。”先生曰:“性燥固是病,倘用于学问,食息不宁,寝处不遑,燥亦何病。且恐流而为决裂,则病学甚矣。”周希孟曰:“志为人自来不敢欺一事。”先生曰:“大学云毋自欺也,不欺自是学。程子云:‘懈意一生,即自暴自弃。’,孟子云:‘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’可见一有懈意,一诿于不能,皆自欺者也。故□于事犹易,信于心为难。”张本德问曰:“三重平日默默检点,有过即速改之。”先生曰:“妙在默默二字,所谓不言而躬行者也。有过速改,又妙在速字,速则勿惮改矣。”潘若壁问曰:“天地至大□何如而可以参为三才?”先生曰:“月川先生云:‘人之所以为天地,参三才者惟在此心’,不是躯壳中一块血气,自是明白。”汝敬问曰:“敢问为人之本?”先生曰:“汝敬前会问顺亲,即此便是为人之本。孝经云:‘爱亲者不敢憎于人,敬亲者不敢慢于人’,不敢憎不敢慢,此是立身行道。立身行道,便不亏体辱亲,便扬名显亲,故曰孝之终也。孟子曰:‘守身守之本也’,煞可体认。”日,睿问曰:“何以曰天理无欠无多?”先生曰:“尧舜以一中授受,原无过不及。中者何,天理也。原无过无不及,然亦不过□ 其分量而止,非以意为增损也。”

6、会日,潘霖雨问修身齐家之事。先生曰:“《大学》曰:‘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’,则我之所以能为者惟修身一事耳。身果能修,则如文王之无忧。父作子述,固齐也。即有朱均之不肖,亦未始非齐也,何也其所能者人也。其不能者天也,于圣人乎何病。不然是尧能亲九族,独不能化丹朱。舜能致[ ]豫,独不能化商均耶。今惟书修身事,则家之齐者常也。即有不齐,亦无损于自修也。盖生理不亏,意外之遭,自不足累耳。若因家不齐上矣,有是理乎!事末忘本,失学之序,曰此谓之本。此修齐之至要也。”潘若壁问曰:“云淡风轻近午天,傍花随柳过前川,何以为乐?”先生曰:“尝闻王心斋先生乐学歌有曰:‘人心本自乐,自将私欲缚。’人唯不知有真乐而以私欲为乐,日驰逐于烦恼场中。遂所私则乐,不遂则不乐。得所欲则乐,不得则不乐。患得患失,那有乐得时候。将视风云花柳俱属可憎之物。而一般意味。谁人能知之。圣贤胸次。如天空海阔。天地万物皆吾一体。故风云花柳,咸是乐境耳。以流连光景方之悬矣。”

7、上官汝敬问曰:“孝弟忠信当以何者为先?”先生曰:“孝弟忠信,虽有四者然总不过一真实之心。真心不失,遇亲便能孝,遇长便能弟,自书便为忠,与人便为信,无多岐也。欲求其先,一孝可以该之。盖天下焉有孝子而犹有不弟,不忠,不信者乎!倘犹有不弟不忠不信,尚得谓之能孝者乎!汝敬是知孝者,则当知所以为弟与忠信之道。”潘彦甫问曰:“家父年老,虽生二子,无一孝者,奈何?”先生曰:“夫孝岂必于甘旨之奉哉!唯是尽心竭力,承颜顺志即菽水可以承欢,又何人不可自尽。吾尽吾孝,至于弟也不扳他,也不怨他,必有感化的时候。况他是我的同胞,有机可乘,尚欲其同归于孝,而可藏怒宿怨为。且父既年老,正人子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之时,而暇二三其念乎!”冯则中问曰:“近闻同志有不能虔始而厚终者,吾即不可不因此益加勉励。”先生曰:“人之为学,只要有真志。且如孔子十五志学,直至七十,日日有日日的工夫,年年有年年的工夫,如何能罢手。今人始而志学,原不是真志,若有真志,方将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,欲罢不能,死而后已。肯有始无终耶。”潘善述问曰:“人须勤苦,若不勤苦得成人乎?”先生曰:“所谓勤,须在学问之上勤,方算的真勤。如存好心,干好事,乐善不倦者,勤也恶拘检的心肠可由至于成德。今之幼学,惟是汲汲亲贤择友,曰:‘求进益,勿为农夫笑也。’”

8、会日,先生云:学进则识进,识进则量进。”潘彦甫问曰:“学求真乐,何以君子有三畏。”先生曰:“畏者此心之惕励。君子以戒惧而成其为君子,所以坦荡荡;小人以无忌惮而成其小人,所以长戚戚。然则畏非至乐耶。”张曰:“复问德行文章只是一事,阳明先生曰:‘只从孝弟为尧舜,莫把词章学柳韩。然原道诸篇,斯道赖以阐明’,而为不学可以乎?不能无疑。”先生曰:“德行文章原不可分之为而,则为有本之文,有德有言,乃为可贵。不由德行而出,则为枝叶之文,务华绝根,斯不足观。当时文称韩柳,故以韩柳二字叶韵。又岂以韩子为不可学乎?”

9、会日,潘若壁问曰:“还朴先生诗云:‘若问源头何处是,良知活泼是源头。’必良知何如才能活泼?”先生曰:“良知人所同具,本自先生不息。即是活泼景象,但不致则能自得,焉得左右逢源?惟致其良知,则书心知性以知于,才能复其活泼之本体。而源头流派,一以贯之矣。”上官允化问曰:“人皆饮食而卒不知味也。”先生曰:“天下有至道,便有至味。味即道之味也,非道外别有味也,故行忠方能知忠之味,行孝方能知孝之味。不能知味,只是不能行道。人莫不饮食,鲜能知味。正以人皆备忠孝之德,而不能知忠孝之道,为不知味。倘知忠孝之味,安肯不行忠孝之道?”潘若壁问曰:“挟知故问,人言未终即伸已意。此洁之病痛,未知何如以克之。”先生曰:“人各有病,患不病耳。病病则不病矣,先生正有云;知知此是病,便不如此时药。能持此修服,病痛何难克去。”王向学问曰:“如何发其成敬,消去欲心。”先生曰:“发诚心,消欲心。亦不是截然两事。能发其诚敬,则欲心自去,盖诚敬者理也。立诚主敬,皆存理也。能诚则诚中不容有妄,能敬则敬中不容有私,尚何欲心有不消去者乎!此圣学精一之旨也。”日复问曰:“见悖伦减性之人,不觉发指,不知当否?”先生曰:“圣学怒之中节,亦谓之和。盖怒所当怒,舆未曾怒一般。君子之处横逆也,惟是自校。方得不见是而无闷,龙德家洼。不然而一触即动,浅孰甚恶,昔有憾白沙先生者曰:‘我见陈氏子必涂辱之及见白沙平心易气’,其人反低面而去。至今何损于白沙。益见白沙先生之大也,此最可为法。”

10、会日,潘若璧问曰:“先正有诗云:‘而今洞彻玄元窍,还是当年旧主人。’不知主人为谁?”先生日:“心主宰乎一身,故日主人。主人在堂,百体从今,故事得序,物得理。不然一为私欲遮隔,即盗贼窍发。反今主者畏避不敢出头,则渊微之理失,而灵窍塞矣。今惟存理以遏欲,则渠魁尽藏,主反其宅。还是当年旧主人,非所谓加也。”潘彦甫问曰:“守心之法如何?”先生曰:“心活物也,如何死煞守得?惟心一终理,则常在腔子中,即守也。如此为守有时而轨极不变固守也。即有时而变易徒道亦守也。”张日睿问曰:“心无一物,便是存神若不化。何以为神?若不过化何以见存神。将过作过涉之过看何如?”先生曰:“存神过化,如之者鲜。摅子言似有所鲜悟矣!然此二句,亦不难知。即所谓廊然大公,物来顺应者也。廊然大公,所存尚不神乎。物来顺应,所过尚不化乎。存神然后能过化,过化始足见存神。亦无两样。”日复问曰:“知者行其所无事,故曰:‘知者乐水’”。先生曰:“水之流行坎止,俱因其所宜然。即禹之行水,亦行其所无事,故行所无事。智斯大也谓行所无事为水乐,亦看得精。”

11、会日,程以忠以学问二字为问,先生曰:“《中庸》云:‘博学之,番问之’则学问二字,相须而不可偏废也,明矣。”王汝德问曰:“何谓理义?”先生曰:“观诸孟子云:‘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谓理也,义也。’理义即是心之同然,岂有不知,故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。但为物欲遮蔽,故可知者终于不知耳。今惟潜心讲学,则何者为理。与何者为似理非理,何者为义,兴何者为似义非义了然明白,而所行自无过差处。”日肤问太羮立酒。先生曰:“大羮是不知之和之羮。立酒是水。总是淡的意思。《中庸》曰:‘淡而不,则天下何事不起于淡。试观绘事后素,正以素则可绘,而绘则不可素也,则太羮立酒之为至味也明甚。圣门往往重忠质而悯文腾,至是此理。”

12、会日,马孙赏问曰:“之骥自觉性躁心粗,愿学食性愿学去客气,何如?”先生曰:“孙赏之问,皆为切已,但学者欲将自己病痛一一思着要治,则百私最生。何处下手,只要能养性,将客气不去而自去。躁性粗心,不必强制,而自归和平矣。何谓养性?性非他,即吾本来之仁义礼智是也。诚涵养得完,则满腔中无非慈祥,无非裁制,无非中正之是,无非干事之妙,尚有与人争长竞短,此心扰扰不宁耶。少顷,又人心非学则私欲□起,那有清宁时候,故无事者少。惟纯于学者。心,一于理,则不见可欲,常若无事,此即酬酢万变,皆为所当为,谓之无事亦可。”

13、会日,李实甫问曰:“偶感蓼莪之诗见父母于我有九我之思,我于父母曾无一日之养,静夜思之,不觉流涕吁嗟,反慈乌羔羊之不如了。”先生曰:“实甫感九我之思,动思亲之念,诚仁人孝子之用心,足动父母云亡者无已之怀。但事势至此,无可奈何,今只想我既受父母罔极之思,成就一个人,则凡所以做人的道理,无所不至,将无愧于人,乃为无忝于事亲,然后可以为孝。若必欲承欢膝下,孝养口体,则所遇不同,岂能必得徒吁嗟流涕无益也。”

14、会日,李实甫问曰:“自从讲学后凡事一遵乎礼,然犹不能无过。偶有一行一言之差,即独思独念,几日放不下。”先生曰:“如此用工,孔子所谓见其过而内自讼者,于今见之矣。第孔子又云:‘改之为贵’,能自知自悔,而随即改图方是,似不可几日放不下也。尝记吾师曰:‘悔过之念不可无,留滞之私不可有’,盖恐因生病也,念之。”

15、会日,李实甫问曰:“适见人家兄弟,有不和争讼者,却忆当时先兄亦极性气焉不敢言,达即回避。父母去世之后,凡田产器皿,任兄拣取,后来先兄不惟不达骂,有事且来商议。今之为弟者,亦只用这个拙法,当自和好,那里还有还有争讼之事。”先生曰:“至诚不动者未之有也,使当时怀兄念头,少有间歇,安得有此和好。可见人只患诚之未至,不患人之难化,即此一事,凡君臣父子夫妇朋友莫不皆然。”

 

《印正稿》卷四

 

1、会日,诸生歌许大乾坤许大身诗,先生曰:“诗言一毫无愧,使不是贫。可见不闻道者之谓贫。故曰:富莫富于蓄道德,贵莫贵于圣贤,贫莫贫于不闻道,贱莫贱于不知耻。知言哉!夫自反无愧,则顺亦乐,逆亦乐,便是赤手扶元化,不混世尘之枢轴,我辈勉之。”又歌莫负男儿过一生诗,先生曰:“俗言前生今生来生,谓之三生。前生来生人未见,所见者只今生耳,且人生百岁。七十者稀,倘虚浪过去,至于四十五十而无闻。莫是辜负一生,殊为可惜。《诗》中云:‘肩往圣担,主斯文盟‘,立乾坤、清波涛,自任何大也。能完其大,则不问贫富,皆可扶元化矣,始为不负男儿一生。”

2、会日,鲁乐尹问格物之说,先生曰:“昔阳阴先生言念所到,必有事,事所在,旧为物。格其不过,以旧于走,是为格物。以泾野篇内容。”一日与门第子论格物,众多未达。适茶至内,一人不俟逊让,先取一杯饮之。吕先生曰:“年有长幼,沏茶自当让之,若因替先饮,全不逊让,便是不能格茶之物。众皆有省,即此推之,则格物之皆明矣!大抵圣人之学,是求于内,不是求于外。故格物只是格我心之物,何等简易。”鲁生曰:“晚生自耳辛先生,有以书辩感发,一介不取。即欲出衙门何如。”先生曰:“余亦闻一代书闻请学,即欲不为状。”余曰:“亦不必然。昔严君平卖卜,遇父请命,便与之言慈。遇子请命,便与之言孝。感发甚多。如写状者遇有理与之分豁,无理迎机动化,其感化亦岂少乎!则无地非学,无人非学也。何必弃去!”鲁生喜甚。

3、有言好看闲书者,先生曰:“是亦无伤也。一书中有言行好的人,即有言行不好的人。我取其好者为法,不好者为戒。即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之意也。如此方谓善看书。”

4、会日,陈宗正偕李子葛子入会,先生曰:“昨思川求见顾学圣人,夫圣人岂有甚高难行之事乎,不过全其为人耳。观其字义,口耳之王便为圣人,故口与人同,而不与人同言非礼,则口高出人上。而为耳与人同,而不与人同听非礼,则耳高出人上。而为耳之王,以至心思行事俱与人同,而尽性则与人奮,所以人上如之以圣明其不离于人,下此则为凡人愚人而已。今欲学圣,只求为人。画我人理,圣即在是,何假远求哉!然欲画人理,不过一言一行,求合乎理而已,如三友业典当,便在典当上做工夫,轻利息,平出入,正大当生,不为罔人利己,不为奢靡放荡,学宁外是。”

5、会日,讲不睿为俗人时时贵志一条,先生曰:“此只看志向何如。有一俗念即为俗人,便责志曰此又落在世俗窠日中了,便猛起不为,能常常如此,何患不经人也。”有友问浩然之气,先生曰:“心慊之谓浩然,盖即之理而安。则心慊,心慊则内直,虽敛气致柔,亦浩也。不慊则内屈,虽好则使气,亦馁也,论理不论气,此不动心之要法,所以为约,所以为浩然也,以悻悻当之左矣。”

6、会日,有问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当从何说?”先生曰:“先生正当云孔子空空,颜子屡空,就心体上说。人心原自空虚,只为功名富贵,是非荣辱,生死念头,柴栅其中,所以不得空。圣心太虚无物,空不得空。”有友以老不能学道为解者,先生曰:“信如此言,果以人老便无学耶,伯玉行年丑十而知四十九年之,非行年六十而化。武公九十,进德不倦,何论老少,《诗》云:‘瑟兮问兮’,但须严审武毅,自老当益壮耳。世称八価,此寓言也。盖谓不论文武老少贵贱男人皆可人道之意,岂以易简之学,反以老诿乎!”

7、会日,先生曰:“昨阅惊座新书内云:一商贸吴城,人侧解腰缠六十金,置短墙上,去而忘之。行百武许始觉觅之,意必为人所得,至则一丐者守焉,举以与之分其半不受,与五金亦不受,且为肩至舟中酬酒而去。’夫人至丐者,贫极矣。尚能底节如此,世有衣冠之士,苟贪务得,反拜丐者下风,诚可愧死。”或曰:“此古人事,今何能及”先生曰:“今人而行古之道,则古人矣。何论古今,若只能言而行不逮,何以为学。”

8、会日,先生曰: “忆昔游成均时,有曲周冀年丈讳爌者,容色枯槁,步履艰难,询之则曰余病虚劳诸药不效,奈何?”余曰: “弟有妙剂,可以药兄,只清心寡欲四字耳。彼时言之,不知其果能行之否?”后数年谒选,又见之于长安街中,趋进谢余曰:“受兄教爱多矣”。余不知所谓。曰“:兄曾记以清心寡欲四字悔弟乎!自领教后,用之病遂愈,从今之年,皆兄赐也,敢不谢教!”夫清心寡欲,养德也。而遂能已病,则养德养身,只是一事,岂不信然。

9、会日,讲愿车马衣轻裘一章,先生曰:“此见圣贤万物一体之学,车裘在我犹在人,何不可公于人。善劳在我犹在人,何可以矜于人。若夫子则老少朋友,浑为一身,安信与怀,浑为一心,所以必安必信必怀而后快。不然,不知如何负痛也者。非恻隐情真,何以有此。无在无老少朋友,则无在无安信怀的心,随其分位,无不可行,此学固人人皆能也。若于车裘而挟以自私,于善劳而挟以傲众,则视人之疾痛疴瘙,了不相关,欲其安信怀得乎。故一体则视人如己。触之既动,恻隐之发。自不容已,如不能一体,则惟知有己,不知有人,触之不应,一膜之外,皆秦越也。知恻隐则知一体,知一体则知学矣。”

10、慎动曰:“共端所言,与吾儒似不相远但其无父无君之教,与吾儒大不相同,所以吾儒每辞而关之。”先生曰:“释迦亦有妻子,老聃亦有君臣,但其教欲出世,日渐流落不好,恐君臣累,便绝了君臣;恐父子累,便绝了父子;恐夫妇昆弟朋友累,便绝了夫妇昆弟朋友。一味以虚无寂灭为高,然究竟不能离此五者,若吾儒君臣还其为君臣,父子还其为父子,夫妇昆弟朋友还其夫妇昆弟朋友,乃是经世之学,只因物付物。天下国家一齐都理了,故曰:所恶于智者,为其鉴也。智者行其所无事,则智亦大矣。彼共端者流,岂不自谓明心见性。推之天下国家便行不去,盖共端以槁木死灰为心,吾儒以视听言动为心,共端以知觉运动为性,吾儒以万物一体为性,此吾儒共端之辨也。”

11、会日,有奉佛教者亦来听讲,先生曰:“汝之教何如?”曰:“惟持齐讲经。”先生曰:“吾儒非无齐也。如斋戒神明,心斋坐忘,把世俗名利色心一切都淡,惟澄然保个素心。虽饮酒而不及淫,虽食肉而不使胜食气,于用酒肉之中,得不因于酒肉之妙,这便是不齐之齐.汝教持室者,或齐于外,未必齐于内.齐于共见,未必齐于共知。能有是乎!至于诵经亦只是口中诵念,如求吾儒六经即我,我即六经者,未之有闻也。”其人骤然良久,乃曰: “我闻父母故当孝顺,亦不可不朝夕焚香敬天地,契着皇王水土,一不可不敬皇王,不然,便惹下罪了。”先生曰: “汝怕惹罪,是求福利耳。不知存心养性,所以事天也。修德砥行。所以敬君也。然亦只孝顺足当之,能尽孝,则为天地之完人,为朝廷之良民。福利孰大乎。反是而逆天犯君,岂焚香拜礼所能祷而免其罪耶。”其人悚然有醒。

12、会日,王向学贤贽求孰弟子礼拜毕。先生曰: “道已之道,学道已之事。恐怠惰心生,故须有所师承,以为敢惮。然指引者师之功,而时时刻厉,乃自己的事。”冯则中曰: “父子云为仍由己,而由人乎哉,岂不在己。”少顷,张本德率尔言曰: “乡间莲花盛开”。众默然不答,先生顾谓向学曰: “此便是当学处。见此人言不中节,便自省曰,我得毋如是之率易乎!德毋如是之支离乎!果能时时刻厉,凡见人一言一行,皆以自反,无在不以此用功,则学在是矣。即以莲论,人之所以取在盛开,而吾所取不在于是,长于污池,吾取其善下,生有多孔。吾取其中虚,出泥不污。吾取其清操,挺劲卓正。吾取其直节,亭亭独秀。吾取其不倚,夫妇香芬。吾取其令闻,以此言莲。则连诚花中君子,而以莲之德为我之德,则连亦为我用矣。此周子所以不容己于观也,斯有所谓善观莲者也。”有讲朝闻道一节,先生诘之曰: “如何是闻道,知闻道,则知夕死之可?”俱说不透,先生曰: “闻非耳闻,是心闻。一向用功,茫茫荡荡。未知旨归。一旦一解悟,如会子志唯一贯。阳明之悟,致良知是也。盖悟则一悟俱悟,德立道明。尽道而生人之理完矣,即死有何不可。”先正诗云: “也知生死原无二,理生顺方能道死安。”其不可也明矣。有以四书五经通监性理无一字不知为闻道者。先生曰: “昔上蔡见明道先生,与通鉴不遗一字。明道先生曰:’贤可谓玩物丧志’,上蔡闻之,不觉汗流浃背.曰: “不几枉过了一生,可见闻道不在记诵词章已也。”

 

《印正稿》卷五

 

1、会日,郭允升初入会,先生谓之曰: “有好根器,必须琢磨,方成美器。学问也者,正琢磨之法也。”允生曰: “乡间独居,无有师友,亦无好书可看,如何有学问?”一友曰: “郭兄家有好书,亦多看书。”先生诘之曰: “什么书?”曰: “《三国演义》”。先生曰:“随所看甚书,只要善看,如演义中有好人,我便学他。有不好人,我便戒他。虽所行的不得一般。而以彼之事,为我之事。设身处地,触类引申,亦自无躬。”

少顷,讲自诚明谓之性并子罕言利二章。郑明翁发挥已毕,复请于先生。先生曰:“明是明善,如何者是外道,何者是正道,辨得明白,便只从正道上行。今日如此,明日如此,久久纯熟。善绩诸躬,实有诸已,非戒乎。若然则我便是圣人。胡明诚之不可为诚明也耶。罕言利,只是不欲人贪利的意思。利不但财帛。凡讨便宜,要好看,好听,皆是。”曰:“利字直贯到命与仁处,如至命之学,实实修身不二,若躬通则丧横于中,亦利也。求仁之学,实实先难后获,若欲速助长之念横于中,亦利也,所以罕言。”郑明翁喜曰:“此说甚有意味。”

2、会日,郑明翁李培巌偕同志来马岭同乐堂讲学,饭至。先生曰:“村居无备,每人一器,各人各契,盖此学原是家常饭,非争人所有。亦非益己所无,在自有而自砌之耳。”明翁曰:“虽各人砌,却都是老师的饭。”先生笑曰:“独善未尝非兼善也。”又曰:“各人的饭,必要各人砌饱,便如此学。须由善信而大至于圣神。方是饱虑。不然半途而废,与未砌同。”

少顷,一友曰:“人生只是贫富二字,打搅的不得快活。”先生曰:“人须认得这贫即字,如孟子云:虽穷居不损焉,便是认得贫字,认得则贫亦是乐,不认得则是富亦是苦。然学未有乐而不由于苦者,昔颜苦孔之卓,不苦何以到卓尔地位。苦所以至乐也,乐不苦矣。其于学也几乎!”

又讲白沙云程子见人静坐一条,先生曰:“静坐工夫,纷扰者用之诚为得力。若不至纷扰,则出门同人,亦未为不可,只慎其所之便是,岂可离群索居。”潘本初曰:“即此是动亦静之意否?”先生曰:“然”。

时有侍者剖瓜以进,生熟不一。先生曰:“熟者味甘,人便食。不熟者味涩,人便不食。可见只是熟者好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,我能熟於仁,则完此人理。人岂有不恶者乎!学虽不以人之喜怒为进止,总见为学工夫贵熟也。”

3、会日,有友久未来会。先生询其故,曰:“为疥疮痛痒,未得领益。”先生曰:“即此痛痒,便可观学。昔阳明先生云:自家痛痒自家知,痛痒何须更问为。盖自痛自持,自痒自搔,他人何得与力。而亦非人之所能与也。昔人有搔痒者曰:‘上些下些皆搔不着,惟自家伸手一搔,其痒立止。’且所谓上,即太过;所谓下,即不及。惟搔至於痒处,然后止,此执中之喻也。凡事恰当处即中也,过不及皆非矣。折中在己,执中亦在己,尚何待於人乎!”

又阳明先生极善转化人,当自街市来,闻两人厮骂。此一人曰:“你没天理”,彼一人曰:“你没天理”。先生笑谓门人曰:“小子当自省悟,其人厮骂皆言天理,皆不肯忍没天理,非讲学而何”。时有王近文人会,郭永翁曰:“近文一向要来,但恐行不将来。”先生曰:“有甚难处,即如适间所说天理,便是道。自家立起个志念,每日看何者是天理便行,何者是没天理便不行。今日也在天理上用功,明日也在天理上用功,则所行都是天理,即是圣人了。此只在自知而自行之,有何难处。”

座间有言:“今人动曰,生西天。”先生曰:“如此岂不堕落在苦海了。当闻西域人皆欲生中华,今中华却欲生西天,不知何见。且佛言西天有极乐园,亦非以地言也。西天只在眼前,人不善礼,往往以生西天为福。不知人行好便是极乐,便是生西天。如一家之中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夫和妇顺,雍雍熙熙。有多少自在处,即此便是极乐园。若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乖戾不和,细粒必争,睚眦必报,终日憂愁烦恼,就是兹地狱。然则天堂地狱,俱在乎我,又何事於他求哉。”

4、日睿问曰:“学问两字总系於一念之勤怠。何以使此心常勤无怠?”先生曰:“只常勤勿怠便是,故勿忘勤也。勿正勿助亦勤也,忘固怠也,正而助焉亦怠也,必有事焉之谓真勤。”

5、冯则中曰:“昨看《论语》有子章,劈头便说其为人三字,可见学聖只为人。”先生曰:“是。昔广陵皇亦曰今人语。”

 

以学圣都以为难唯说学做人,使不能推诿了。盖曰:“学圣犹以此学彼,故有能有不能。唯是以我学我,尚何不能。冉求当日见夫子之道以为力不足,使其如颜子之道为我之道,则欲罢不能,何至于画耶。”张本德曰:“游心天理内,步越规矩中。是否?”先生曰:“规矩是什么?”曰:“犹准绳”先生曰:“规矩固犹准绳,但于天理是一是二?”本德默然。先生曰:“规矩准绳,皆天理也,需要诀得。”冯则中曰:“天理人欲不容并立。”先生曰:“天理人欲,亦不是对待的物事。出乎理即人乎欲,如道心人心,岂有两心。只不是道心,便是人心了,能存天理便是。为人常存天理,便是有恒,亦有两样。”

张本德问曰:“如何做圣贤工夫,如何过名利关头?”先生曰:“圣贤做工夫,只是不成名,只是罕言利。故过不得名利关,如何叫做圣贤?既是圣贤,则名心利念,尚何得为崇。今但从样宝处做圣贤工夫,名利关不期过而自过,尚何过不去之有。”

6、会日,冯则中问曰:“《易》云‘君子上交不謟’,《孟子》云‘禹闻善言拜’,可见闻拜便是交不謟否?”先生日:“恭不近礼,始谓之謟。若闻善则拜,虽极其恭,亦不可谓謟。此其间甚微,非知几者何能兴此。不然而当恭不恭,凡以傲自处矣。昔舜问荛,问工鼓荛工鼓可下。况其上焉者乎。”

日復问曰:“孟子三自反固矣,而颜子之不校谅不是有意不兴之计较,只是颜子之心若无若虚,视犯者就是多能的人。方将问以涤德寡过之道而暇兴之计较乎?”先生曰:“浮云不足障天之虚,犯者岂能障颜子之虚。颜子之心亦天也,自然不动,自然不校。说不兴之计较,犹是有意,犹非颜子之学。”

张本德曰:“自揣好亲圣贤常不识圣贤之所为,好读圣贤书亦不知圣贤之心,事躬行易得,至道难闻,所以常致怨尤而不知天地之高厚。”先生曰:“我只自反,何患尤之不去。我只躬行,何患至道之难闻。盖圣贤之所为,兴经书之言,皆自反躬行之宝也。如此何患不知圣贤,不知书理,不知天地。”冯则中曰:“理到明时添智慧,心机静处见中和。”先生曰:“邵子云‘眼明始会识青天’,即是此意。然欲眼明,非自强不息不能。”王向学问曰:“以反求诸己为要法,以言人不善为自戒,是否?”先生曰:“前会问‘虚心顺理’,能守此四字,尚不反诸者己耶,尚且言人不善耶!但要实实落落做去,自有进益。若只当一场话说,则问过成故纸矣。且忠为人谋,亦是求诸己。朋友相规,说不得言不善,学者须要知此。”

张端养问:“命如何知?”先生曰:“尝书‘顾諟明命’四字而为之联云:命不在天,显见隐微常耿耿。顾非以目,云为动静此惺惺。知此方是知命真工夫。命出于天,在人为性。知命即能知性,知性即能立命。一而矣已。”

王向学问曰:“君子之学要其所归而已,学而为名内不足也,是否?”先生曰:“学要所归,成始成终之学也。内有不足,名心为累耳。何以要所归,此自是论苐为名足以病学。而无名又不足以徵学,盖名实二字相连,无名是无实也,无实则并其名而无之。名实俱丧,胡以为归宿地,故为名之名不可有,徵实之名不可无。不可不辨。”

7、会日,日復问曰:“动看知及之一章不能无疑,岂有知及仁守之人而临民犹不庄乎?动之犹未善乎?不庄未善可谓知及仁守乎?”先生曰:“此章原重在仁守,见孔门求人之学也。盖不明其所谓仁,何以守仁,故曰知及。一疵尚存,不可为仁,故必要之至善而后已。夫子正恐不庄,以为仁累也,故曰庄莅正恐无礼以为也,故曰未善总之欲不留,方造纯仁之地。”

张本德问曰:“有圣贤之道而不大兴,有仁心而不成名者,何也?”先生曰:“孔子云古‘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’唯其不假此求,兴求名所以与与名归焉。今所学尚不能追古人万一,邃咎道之不大兴,名之无所成,是狥外而为人了,岂是真实学问。孔子曰‘先难而后蕧’何尝要兴要名来。”王向学曰:“学须觉今是而昨非,日新月盛方可长进。若只照书安有长进时候。”先生曰:“人唯不留心学问,终日蝇营狗苟。利今智昏,明为欲障,那有觉时。讵知道人人俱足,欲仁仁至,反求即得,特患一觉耳。觉则自然知非,自然善改过,日日长新,尚不是长进耶。孟子要人著察,要人思,要人求,正是此意。”日睿曰:“见石佛庵有众手众目菩萨,果当时有此人与?见有喜悦弥勒岂能悦诸心耶?”先生曰:“佛是西方圣人,于理极明,只是偏于独善,故不能治天下国家。其寺中塑像,只是假像明理。千手千眼即大学十手十目之意,言指示多也。吾心原是悦的,弥勒之笑,乃吾心常常悦豫的意思,明心体也。至金刚亦形容道心之坚白,始能降伏私欲,罗汉亦形容喜怒哀乐之倩当求中书。以此推之,莫不皆然。不但此也,能善看,则异道俱吾自修之助。”

日复曰:“须臾不离之道,子臣弟友之道也。惟有之而不行,所以讲之为贵。”先生曰:“子臣弟友之道,是谓庸行。孔子唯恐其不足而不敢不勉。今惟知而不行,使不得为真知,是知行两失了。故惟讲而知,知而行,方见讲之为贵。不然清谈废时,则亦为贵讲关。”

上官汝问曰:“乡约之事,责成于慎然说不明,奈何?”先生曰:“乡约之事,不能欲人为善。吾愿汝敬以身讲,不愿汝敬以言讲。身讲将其事渐明,不然即能解说文义,终非讲也。”

 

《印正稿》卷六

 

1、会日,冯则中问曰:“近有以清谈视讲学者,不知晋之清谈,原是舍却身心性命,与天下国家之道,而为放旷之言。若讲学,则执中二字酿成风动时雍,修身之言括尽均平齐治。尧舜以之而平天下,夫子以之而教万世。文之所以经邦,武之所之□乱,皆是物也。而有谓不可以御东虏者何哉?”先生曰:“天地所以不毁,宇宙所以常存,恃有道在。吾道之所以常存不毁,恃有讲学之人在。今之不知讲学者,动以讲学为空谈。不知功业由道德而出,则功业亦道德也。故以功业为功业,终是一时伎俩。以道德为功业,方是吾儒作用此讲学不讲学之辨也。”

日睿问曰:“凡人干事不从实地做,终觉不稳。”先生曰:“无论虚事终必败露。即鬼神梦想。亦必不安,岂能稳乎。故君子居易,小人行险。从实为善者,居易也,终必稳。不从实为善者,行险也,终必不稳。吾子能觉破。自当常常在实地做工夫。”

王向学问博文约礼如何?先生曰:“博文约礼不是相对而言。博文是约礼的工夫,约礼是博文的主意。汝亲理所当孝,若所谓温情定省,问安视膳,承颜顾志之类,不一而足,皆文也。欲尽孝道,必须要尽温情定省等事。尽温情定省等事,总之成就一个孝而已。故尽温情等事者,博文也。成就一个孝者,约礼也。则此四字究竟只有一件。”

日复问曰:“吾人一生舍却讲学别无安脚之处,动固知之,但自反独知,常有走作,终日悠悠,无长进事,即极力划除。前念谢而后念方来,奈何?”先生曰:“即知走作,便不要走作。即知悠悠,便不要悠悠。即知后念来,便不要来。便是工夫,便是长进。若自知之,仍自昧之,便不是真讲学。何以了得自己事。”

张本德曰:“三重幼而失学,不能文,又不能著述,奈何?只效孺子不失其心罢。”先生曰“孟子云,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果真心不失,斯为大人。大而化之,便是圣人。一粒真种,只是此心。苟区区于能文能著述而已者,则务华觉根,岂是所贵。”

上官汝敬问曰:“学道只求诸己,何如?”先生曰:“须要认己之真切。己非一膜以为己,而合人始成其为己。故成人之美,规人之过,不忍一己之独正。而胥人同归于正,则正恻隐情深,方是欲立立人,欲达达人度量。故夫子以克复告颜子,而即曰天下归仁。以敬恕告仲弓,而即曰家邦无怨,至其言志,即曰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,何尝遗的了人。”

王向学问曰:“操心不定者,视心如寇贼,不是事累心,便是心累事,如何用功?”先生曰:“心者,存主之事。事者,发见之心。本只一件,今欲求其功,亦只有操心一法。操如操练之操,盖千军万马,任其懈弛,何以御敌。惟一大将出,不时操练,严纪律,肃队伍,日日点查,一有所儆,或驱之前,或驱之后,或驱之左,或驱之右。将无所往而不得意矣,操心亦然,诚以必有事焉为其操,则深造自得,左右逢源。又何有事累心,心累事乎!”

日睿问曰:“适有所感觉的学道,不惟足以养身,亦足以倾动人?”先生曰:“内外交相养,互相发原不是两事,故根心则必生色,不重则必不威。此一定之理。学者只是养重,非假以倾动人心,心术所关,固自不易易耳。”

2、会日,潘彦甫问君子之道。先生曰:“子路问君子,子曰‘修己以敬’。司马牛问君子,子曰‘君子不忧何惧’。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。惟敬则内省方能不疚。君子之能事毕矣,非敬则内省多疚,何以为君子。”

日省问曰:“学莫先于养心,不知心何以养?”先生曰:“如事亲而心乎孝,则心日顺,即以孝养也。事兄而心乎弟,则心日和,即以弟养也。事师而心乎敬,则心日萧,即以敬养也。推之而不言妄发,即以谨言养心也。行必当理,即以慎行养心也。何在非养心之地,何人非养心之资,不患养心之无术也。”

3、会日,刘明德问曰:“孟子云‘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’,不知人心原自常存不放,何必假学问以求之?”先生曰:“人心原自常存不放,而常存者几人,不放者几人?如视恶色,则放于色矣。听恶声,则放于声矣。当畏敬而傲惰,则放于傲惰矣。故惟视斯谓之心存于视也。听思聪,斯谓之心存于听也。戒慎恐惧,斯谓之心存于敬畏也。此非勤学好问,胡以能然。今日之从师问业,矻矻穷年,果专为掇青紫而遗学问,是假天爵而要人爵,得人爵而弃天爵,吾子甘之耶!”

4、会日,崔子玉问曰:“何者为道?”先生曰:“道不可名,故就人当行处强名曰道耳。君在则当忠,行忠便成个忠道。亲在则当孝,行孝方成个孝道。推之悌兄长,别夫妇,信朋友,莫不皆然。盈天地间何者为道,何处不当行道,故可行则为道,不可行则非道矣。道岂可以一端尽耶!”

周希孟问曰:“志欲存天理,学圣贤,何如?”先生曰:“天理圣贤,不是两样。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,只是个存天理而已。故能存天理,便是学圣贤。学圣贤必须存天理,又非在圣贤身上求天理也。惟存自家天理,则我即圣贤了。”

张本德问曰:“知命不怨,乃立身行道之则。不知耕耘劳苦,亦有道乎?”先生曰:“既知知命不怨,为立身行道之则。则耕耘劳苦,即知命不怨之事,而可谓之非道乎。盖当劳苦而劳苦,则劳苦为道。当倦勤而倦勤,则倦勤未始不为道。当时大禹胼手胝足,八年于外。虞舜端躬无为,逸于得人。道故各有攸当,不可执此律彼也。《中庸》曰‘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’,自是素位不怨之法。若忧勤悌励‘则固合富贵贫贱而一之矣。”

冯则中问曰:“伯寮愬子路,而景伯即欲肆诸市朝,夫子苐云其如命何。是圣人直视小人如浮云之过太虚,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,是否?”先生曰:“学到耳顺地位,则于天下毁誉屈伸,得失生死,处一化齐。顺固顺也,逆亦顺也。故于伯寮而曰命,于生死而亦曰命。生死不足以动念,矧他乎!此即心齐先生夭寿只如常之意。不然,人不知而不愠,岂所谓悦心之学。”又问曰:“人不知虽难不愠,然必竟有个悯人的意思。”先生曰:“此是一体学问。但须好学,方不流于为人。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,学之不可已也如是夫。”

日睿问曰:“不假矫揉便是天,何如?”先生曰:“昔齐景公问天而仰视,晏子曰‘天非苍苍之谓也‘,可谓知天矣。故率性即是达天,天岂远耶。邵子诗云‘天听寂无音,苍苍何处寻。非高亦非远,都只在人心。’说人心,亦自无矫揉也。”

冯则中曰:“偶疑夫子不梦周公是到无梦地位,而云吾衰者,乃圣不自圣之心,是否?”先生曰:“此疑亦善。余当玩至人无梦句,非真无梦也。盖梦境恍惚虚假,不是真境。故人之见道不真者必说梦境之至人,则此心真真实实,空空洞洞。尚何有恍惚虚假者忝于其间,而耶有梦耶。不然。必无梦而为至人则不但孔子之梦周公,而文王之梦飞熊,武丁之梦良弼,俱不得为圣人矣。有是理乎!”

张本德问曰:“书要读得多,理要见得明,事要知得透,世要治得平,谓有益学问。”先生曰:“书籍万卷,如何能尽读得。事理万端,如何能尽见得。以此求读,求见,求治,皆所谓事末而忘本也。惟是读书而得圣贤之心,则书亦糟粕矣。处事而得事理之窾繁,则事理不难明透矣。处世而虑近举远,由亲逮疎,则世不难平治矣。噫非穹理尽性,吾谁与归。”上官汝敬曰:“学须顺理诚实,何如?”先生曰:“理无不实。顺理自然诚实,不顺理即为伪妄,故顺理诚实,亦不得分之为两。但自顺理而行,则诚实在其中。若视为多歧,今日求顺理,明日求诚实,何时是归一之地。”

王向学问:“穹理之道,只是反己求之于心,尽性至人皆由此而知否?”先生曰:“穷理而归之,反己求之於□,可谓真能穷理者也;求之於心,则良知精明。一彻俱彻,岂不是穷。性心之生理,穷之所以尽之也。命心之禀赋,穷之所以至之也。又岂不皆是此知!故穷理尽性至命,是一时事,不得分成三层。“

冯则中问曰:“昔程子谓鸡雏可以观仁,先正以鸡雏无争闘解之,窃谓不止於无争闘。如一离鸡母,即急寻呌;一离同群,即急寻呌。此处最可观仁,此处殊为负媿。”先生曰:“仁只是个恻隐之心。故孩提之爱稍长之敬,皆一念不忍之良,所以不容己者,鸡雏之不忍离母。不忍离群,与此心何异?特物不能充,而人能充之,是以扩而塞天地,育民物,参赞裁成,胥不外此。故曰:天地之大德曰生。道何大也!今之亲师取友,正求此仁。”

刘育德问曰:“识在前言,往行之先,有默默猫补鼠意。识在多学之后,则有如贫子暴富之意。此语谓何?”先生曰:“读书原为寻道。识在前言,往行之先,则一意於道,默默如猫之捕鼠,专专一一,无有他向,此谓不□而躬行者也。识在多学之后,则夸多闘靡,一味炫耀,浅亦甚矣。俗语云:‘穷而乍富,腆腰大度。‘此贫子暴富之说也。”

日省问曰:“或问未出门使民时,南皋先生曰:‘自家痛痒自家知’,何不直示之曰:‘未出未使时,宜常如见宾承祭时乎’?”先生曰:“邹老先生,亦是此意。盖以出门如见宾矣,未出门时能如此否?使民如承祭矣,未使民时能如此否?此皆自家能知之。能如此,则加勉励;不能如此,则加工夫。何须更问他人!”

上官允化问慎独二字之义,先生曰:“不明慎独二字,盍即学道二字思之乎!天下止有此道,是之谓独;吾人止有此学,是之谓慎。盖止有此道,则无加无偶,非独而何?止有此学,则惟几惟勅,非慎而何?故只在学道上用功,不敢一念暇逸,这便是真慎独。”

洪仁夫曰:“容老矣,惟尊老师教诲,一一忍让,何如?”先生曰:“忍让自是好处。苐未知凡事果求於心无愧否?极而人欺人辱,亦果然如天空月霁,无一毫芥蒂否?则其动静之间,必能自辨。”

5、会日,上官允化问曰:“一鲤从师问学,今老来眼目不明,意还是心之不清所致与?”先生曰:“心与眼原是一事,难道眼不明,不是心不清处。但老来眼病,亦是常事,何妨为人。只恐心病不自见耳,果然於人所不见处着实用工夫。返观内照,不蔽真明。则人将曰:允化眼虽不见,心有真见,何当碍他作圣。故世上谁无好眼,只无好心。是以见人不见己,作出多少不合道理事,竟不如眼不明,而能见道者之能自全也。”

洪仁夫问曰:“承老师至教,愿於横逆之来只学三自反。然三个小儿不能卓然成就,日夜不寜,敬请以教。”先生曰:“三自反,乃孟子至教,无复可疑。今欲诸郎卓然成就,亦只尽义方之训,立身行道,日不睱给,将目渐月化,必入於规矩而不自觉,此显亲扬名之道,合之皆一事。仁夫以为何如?”

张□甫问曰:“人皆笃信一切术数,为邀福避祸之阶,绍光以为全在人心。心苟善,随地随时,无非善机;心苟恶,即良时吉地,亦化为凶境。是否?”先生曰:“归重人心,此探本之论,□甫之见理明矣。苐论道理,未论工夫,余以为尚未尽也。”放勲曰:“匡之,直之,辅之,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得之,此圣人教民从善。费尽多少幸勤,在吾侪何可自蹈因循怠惰之弊,亦必自匡自直,自辅自翼。自为振德,然后能释回增美,而底於纯全也。”

冯则中问曰:“游於艺,则艺即道固矣,何以志於道者?不谓之志於艺,而直谓之志於道。”先生曰:“艺固即道,然惟得道者,始知即艺即道。若於道未得者,岂能见的即艺即道。故夫子欲人立志,又恐人志於他岐。谁以吾道端其趋,而从此得之则为德,纯之为仁。斯有实德而底於于化境,於道始熟,则无往非道。琴瑟简编艺也,即道也。乃谓之游,游如鱼之游泳,莫知其然而然者。如是始可以语游,不然则溺矣。”

李实甫问曰:“朋友一也,而有君子小人,吾侪只亲君子,何如?”先生曰:“固说得是,然君子小人,亦何常之有。小人而回心向道,则君子矣;君子而改节易行,则小人矣。吾侪又不敢以小人待人,至无与为朋,必乘机指引,便未可歇心也,君子之心每如此。”

马孙赏问:“日之冀,素禀粗率,动辄过差,近领至教,偶有所感,顿觉客气,强制不行,益信讲学之功大,不识后日讲学之益,更当何如?”先生曰:“克伐,怨欲不行。夫子以为难而,终之日,仁则吾不知,可见客气不行。止可以为难,不可以为仁。又观勿求于心,勿求于气。告子之学,全是强制。故孟子谓之义□。”孙赏始知用功,便强制不行,可谓有勇力矣,但功夫太难。恐非率性之常,或畏难中止,必日日有事,方是善养之功。心齐先生云:“乐,然后学,学然后乐,不乐不学,不学不乐。学必至于乐,不见其难,乃冀有进。”今日素禀粗率,动辄过差,此知病即乐之说也。又日不识后日领教之益,更当何如,此日新又之说也,勉之无懈。

冯则中问曰:“昨有一人言我只忠信罢了,忠信之外更有何道,而俟讲学乎?庸思夫子,说主忠信,便说无友不知己过,则勿恽改,又说徙义、说好学,不一而足、而人言若此,然则忠信果可为驻足之地乎。”先生曰:“择交改过,徙义好学,何者?不是忠信的事。何者?离了忠信能干出天下事。盖事理多端,须要主忠信,方能事事尽善。故夫子说个道理,必说主忠信,则畏只忠信了罢,此外更有何道,但未知说者果能忠信否?恐不能身体力行,只为一场话说,便还是不忠不信了,如何算的主忠信。”

刘师会问:“日自省初,不知道理,今幸问学于老师,始知洁己爱人仁慈。谨信以无负此生,不识即,此足当行孝否?”先生曰:“安命自修,只此便是行孝。精进之,使道明德立,则去圣域不远,不更可为大孝也哉。”

马孙赏以失言致□,故问谨言之道。先生曰:“方失□即来□毁,是□毁也,乃教我也。若求谨言之道,何事他求,又勿失言而已矣。有何难哉!”冯则中问:“门多士君子□为居家之祥”。先生曰:“昔孟子云,一乡之善士,斯友一乡之善士等语,则修身体道,义气感孚,不问可知。吾辈方则其言行以自修续,其为致祥亦不问可知,由此而一国,而天下。愈□愈广,其酿攘攘之福,又不问可知。故日视履考祥,日自求多福,理所宜然,岂为异乎!”

 

《张抱初先生印正稿跋》

 

窃观吾师张先生洗心有年,已正□正□有如天。齐先生所云‘月印寒潭’也者,凡我同志囿于光□中者,乐师范之陶铸,喜同学之砥磨,亦必效法洗心。而有以印正之,庶不负愧此生。昔孔子傅

 

(缺五行字)

者讲自印之书崇正戊辰中秋之吉,古宜门人,冯奋庸百拜谨跋(《印正稿卷之六终》)

 

《印正稿》六卷(江西巡抚採进本)

 

明张信民撰信民渑池人,孟化鲤之门人也傅姚江良知之学,从游者颇众其门人冯奋庸等録其平日问答、议论,为是书国朝雍正丙午,渑池县知县—王箴与为校订而刊之。

 

资料来源:(明)张信民:《张抱初先生印正稿》(六卷),四库书存目丛书子部第15册,页722—755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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